长安两市坊巷的匠人光鲜体面,凭着一身好手艺,入得官府名册,登得朝堂雅堂。
然而,有一处晦暗巷陌,却比不得长安正经的坊市那般光鲜。混迹在此的,都是些游走在边缘、入不了正途的人。
这里白日行人凋零,入夜才渐渐活跃,巷间零星悬着几盏摇摇欲坠的昏暗油灯,往来人影多是些人不人鬼不鬼的腌臜模样。
因而,这个地方也被长安人称作“鬼市”。
鬼市地段不大,正统的匠人绝不屑于踏足此处,但游走于暗夜的人但有所需,也会发现这里几乎应有尽有。
在鬼市的深巷里,一间低矮的铺子半掩着木门,没有牌匾,甚至连个旗幡都没有,只在门檐挂了一束艳红的流苏。
虽早积上了尘土,仍是俗艳扎眼,在凄清夜色里突兀而醒目。
铺子里倒是烛火明艳,光影浮荡,照得满台头面珠光堆砌、红绿交织,俗媚惹眼。
柜台后坐着一个女子,常混迹于鬼市的人无人不识得她,这女子名唤尤妙,二十出头也算正当妙龄,生得一身艳媚,更是名如其人。
她眉眼慵慵懒懒,常是一副半睡半醒神态,眼神一瞟之间却是风流勾挑,眼尾更是绯红轻挑,唇色极浓,妆容是长安最浓艳的路子。
铺子入夜开门,无人前来,她就窝在一张躺椅上,兀自摇晃。
若有来客,她便起身接待,身段妖娆、仿若无骨,加之夏日炎热,她身上那点衣服又是极省布料,一举一动皆是勾魂摄魄风月姿态。
她孤身一人在这鬼市中,靠一手花丝手艺养活自己,手艺虽是极好,人却早已身在风尘,既是低贱无名,就也专做风尘女子爱戴的头面钗冠。
她的手其实很巧,金银花丝用之皆如信手拈来,随手盘绕就是时新图样,就连嵌珠、点翠的工艺,技法也非常纯熟,因而来访的女客倒实是为着她做的首饰而来。
只不过这些女客,也和尤妙差不了多少,常年混在长安暗夜,早就带着洗不掉的艳俗魅惑。
她们喜欢的头面,便恰是这尤妙柜面里的,花繁叶密,镶珠嵌宝,色彩浓烈。
只要她们银子带的足,那么想要什么奢艳的样式,尤妙都能给她们做得出来。
那股子流光溢彩、热烈媚惑,确然只合暗坊青楼那样的浮艳场合,长安贵妇们再怎么华贵高调,也是不敢戴去宴席雅集的场合的。
长安的满城名匠平素做的都是权贵体面、世家风雅。而她尤妙,做的都是风月浮华、暗夜春色。
平日里客源不同,井水不犯河水,那些匠人看不上她。
甚至那些一流名匠,接待的客人都是达官显贵的,根本就不知道有她这么一号人物的存在。
尤妙却也看不上他们。她也不是没去那些明光照耀下的光鲜亮丽的铺子里逛过,可是单论手艺,能让她服气的,也数不出来几个。
鬼市看似散乱,消息却比长安正经的坊市还要灵通,京兆府发给长安名匠的皇家邀请,很快,消息也传到了尤妙的耳中。
她在铺里嗑着瓜子,狠狠的吐了一口瓜子壳。
平时那些贵妇也就算了,可是,这回是皇后。听说过皇后平易近人,容貌极美。
哪个好手艺的匠人不想给大宸最尊贵的女人打造首饰,那等于是在宣告这身本事冠绝长安。
可惜了,京兆府的征召帖子,宫中的参选邀约,在这长安城里再怎么亲民的递送,也永远递不到鬼市来,更永远落不到她尤妙的头上。
烛火一跳,晃得尤妙幽幽出神的媚眼转了转,那张浓妆艳抹的脸在烛火映照下半明半暗。
“唉,算了。”她终于还是叹了口气,“手艺好又能怎么样。这身本事是跟爹娘学的,可是想想爹娘当年的下场。人呐,不能跟命争。”
她捏过一根金钗看了看,是近日刚做好的,花繁叶茂,中间镶嵌着一颗红彤彤的宝石。
是个青楼的头牌专门找她订的。这宝石来自北方,价格可贵着呢。不过那女人也不差钱,一眼相中了,就给她镶上。在烛火下,像血的颜色。
尤妙反复端详了一下,对这支钗做的很是自鸣得意。
这就又既媚且脆的笑了一声,且看那头牌戴着,不能艳冠长安,能艳冠那处青楼也行。
尤妙垂着眼看着这支钗,都能想得到那头牌戴着这艳翠珠花歌舞的时候,得是有多惹眼。
她又浮浪的轻笑了几声,可是笑到最后,还是泛起了酸。
她做的繁丽簪钗,件件堪称精巧,却永远上不得台面,只配戴在青楼女子的发间,供酒后寻欢取乐。
她心里过了一遍,长安哪些匠人做的后冠有可能戴在皇后的头上。
“半缕金丝”是她首先想到的,“那姚老婆子做得确实不错,不过现在她年岁大了,规整有余、灵巧不足。”
还有呢?她又想了几个,马马虎虎,勉勉强强吧。
尤妙越想越不服气,那要是让她给皇后设计一个呢?
当今皇帝刚刚登基的那一年年节的时候,她曾跑去宫门外,远远看到过皇后戴着的十二花树金冠。
她自知有那个能耐,做得不比那顶十二花树差。
可是,仔细想了想图样,她唇角那点艳笑渐渐凉透。
短短两年时间,她心里充斥着的图样已经没有了两年前的清纯美丽,只有浮华奢艳。
这其中的不同,在于两年前的那个时候,她爹娘还在,可惜在那之后没俩月,就没了。
一想到这件事,她眼里的风流媚色瞬间褪去,浮上一层寒冷的恨意。
爹娘被狗官栽赃,说他们通敌,双双屈打成招死在了牢狱里。
这么一想,她又不打算巴结讨好皇室了。毕竟那些狗官,不都是当皇帝的一手提拔的?
“通敌?”尤妙脸上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冷笑,余光不经意间瞥了一下柜面下的一处暗格。
短短两年时间,长安害得她从一个爹娘双全的妙龄待嫁女子变得人不人鬼不鬼。
但有机会,她要让整个长安付出代价。
凭什么,她被害得永远只能沉沦在地狱,困在这暗夜鬼市,一辈子低人一等。
尤妙丢下这支钗,走到铺门外,抬眼望向漆黑的巷口。
马上双月十五,那个固定取货的北边的人该来了。
她眼里此刻没了浮艳之色,只剩执拗的冷光。
长安注定嫌她卑贱,做不了后冠,那就做点别的,改变命运的路子还有。
她早就豁出去了,不在乎是不是最野的那一种。
尤妙转回铺里,望着烛火,那顶新的后冠一成,她还是要去打听打听,看看是哪家匠人做的,能拔得让她艳羡的魁首。
保不齐还有机会,她偏要试一试,跟她较量出个高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