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老伯叹息一声,缓缓讲出了十多年前的一桩皇宫旧事。
老伯早年便在京中以制作首饰钗环为生,娶妻后生下一女,一家三口,虽不富有,但也过得快乐。
老伯的女儿金巧,从小便是个机灵的,对制作钗环之事十分喜爱。
于是老伯倾囊相授,将毕生的技艺都教给了女儿,希望她来日能继承下去。
当时金巧十余岁,便正赶上皇宫的掌事选人入宫,去做宫中的女官,专门负责给贵人们做首饰。
见女儿跃跃欲试,老伯便也没有阻拦,想着入宫做官,应当是件好事。
金巧的手艺很好,只做了一件,不久,便被那掌事选中,入了宫。
此后她与家中联系便少了起来。
宫规森严,她一年也只能出宫一次与家人团聚。
偶尔写些信件来,只说在宫中过得很好,得贵人们赏识。
又过了一年半,金巧便再没音信。
老伯托人打听,几经辗转,才知道金巧在宫中得罪了周贵妃,已经被杖毙了......
金巧的母亲得知消息,便一病不起,没过多久就撒手人寰了。
老伯原想一同去了,可李家的人却找上了老伯,说只要为他们办一件事,他们便会为老伯报仇。
老伯应下,便按照李家之人的要求,做一批首饰钗环,但都留出上品珍珠的空位,没有镶嵌。
李家说过不了几日便会有珍珠送来,到时再选合适的嵌上去即可。
当时的老伯已然万念俱灰,有事可做反而转移了不少注意力,于是他没日没夜地赶制,做了半年之久,方才完成。
李家的珍珠也送了过来,他挑着合适的镶嵌上去,剩下的少数便再定制出一些钗环匹配。
做完后,李家派人将这些首饰全部取走,只留了一件,让老伯在鬼市当中偷偷卖出去,便当作报酬。
而后又过了一段时间,一个长得有些阴柔的男子找上老伯,说金巧有恩于他。
他欺负金巧的周贵妃,已经死了。
老伯听后喜极而泣,可还是生出了疑惑。
若有贵妃离世,那不会传不出一点消息。
可阿金却对他说,此事隐秘,叮嘱他一定要保守秘密。
他带着老伯偷偷看了一眼双算子屋内的女尸后,便让老伯将此事埋在心底,告诉他,那就是已经死了的周贵妃。
宫中的其余事情,他便不用再管,只记住大仇已报便可。
老伯点了点头,心中信了阿金的话。
因为阿金拿出了一个金锁,还有一封信。
那金锁正是老伯亲手为金巧打造的,那封信,便是金巧的亲笔。
她说自己时日无多,因出了差错,被贵妃责罚,打断了双腿。
宫中没有得到医治,若她死了,就托付阿金帮忙照顾自己的父母。
她今生不孝,走在了前面,只愿来生还能报答他们。
叶翎在老伯的描述下,画出了那女尸的样子。
因时间过得太久,老伯也记不太清,所以画也画得模糊。
可叶翎却觉得,笔下之人并不陌生,想来是有过一面之缘之类的。
月色渐深,几人整理好口供案卷,便在玄案司随便找了个椅子靠着小憩。
夜里,叶翎辗转反侧,脑中不断浮现那幅画像,实在是睡不着。
于是她拿起纸笔,走到院内,借着月光一寸一寸地推演。
最后,画像之上的人面孔越来越清晰。
她叹息一声,倒也算个熟人......
清晨,柳淑白赶去上朝。
叶翎几人回了书铺,稍作调整,换了身衣服,便赶往西市。
从郑掌柜那儿取了一个琉璃小件,又匆匆赶往宫门。
因已提前上书,那杨掌事便已在宫门口等待。
叶翎几人随着杨掌事入了万宁宫。
朱煦跟楚熠在外等待,叶翎则拿着琉璃小件,还有昨日整理的口供,独自面见太后。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外面的两人等得十分焦灼难耐。
只因此事若得不到太后相助,那便难上加难。
约莫过了快一个时辰,叶翎才缓缓从万宁宫正殿走了出来。
刚一出来,朱煦便急不可耐地凑上前去:“子衿,如何?”
叶翎朝他们点了点头:“今晚......便是要看咱们的表现了。”
刚过午时,日头隐隐偏西,宫内已经筹备得差不多了。
正殿内,雕花的宫灯亮起,烛影映在绣金的红色绸缎上。
宫女内侍们都换上了节庆才穿的衣袍,并排走过,犹如行走的花团,看得人心生欢喜。
大殿两侧摆上了新制屏风,画的是龙出金云,旁边提着一首庆贺丰收的诗。
叶翎看去,落款是云儒清。
听柳淑白介绍,此人乃是大梁当世小诗仙。
“你快别忙着介绍了,那人不都来了。”朱煦听柳淑白在那儿侃侃而谈,颇有些看不惯。
叶翎几人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原本以为会是位风清俊朗之辈,可却是一大团红色闯入眼帘。
只见那云儒清身着红色锦袍,外头还披着一层薄薄的云锦纱,上面绣着金纹。
发丝随意地拢在脑后,插着一支金簪。
那金簪造型倒也别致,竟是两只小麻雀站在枝头,似在嬉闹。
腰间挂着许多串珠,翡翠、玛瑙、宝石应有尽有。
旁人望着,倒像是他把家当都带了出来一样。
被这些东西抢了眼,看过之后,叶翎这才将视线转移到他的脸上。
只见他眉眼中尽是侵略之意,观其做派,倒像是个随时性情大发的嚣张之辈。
见叶翎看得呆住,柳淑白勾起嘴角:
“是不是也有子衿你料想不到之事?”
叶翎点了点头:“今日算是开了眼界。”
“这云儒清曾说过,每日清淡、雅致都是屁......花团锦簇、热烈奔放才是人生真谛。”
叶翎点了点头,观其穿戴,倒是个言行一致之人。
四人找了一处下位,便挨着坐下。
正殿门口陆陆续续进来许多官员。
待人都到得差不多了,内侍们方才出来。
只听高喝一声:“陛下、太后、皇后、贵妃到!”
叶翎望去,只见皇后一身凤袍,面色冷峻,坐在了皇帝右侧。
周贵妃则坐在左侧,与皇帝显得更为亲近些。
太后娘娘端坐另一主位,身后跟着沈云舒。
她今日打扮得也是十分雅致,戴银质蓝宝石头冠,显得整个人如谪仙一般。
两人对视一眼,叶翎朝她点了点头,沈云舒温柔一笑。
至此宴席开始。
场内安静一瞬,而后乐声缓缓响起。
大殿的宫灯一暗,随后头顶上方便一个连着一个的灯笼亮了起来。
叶翎望去,只觉像是天上繁星一般,照得殿内灯火辉煌。
舞姬随着灯光缓缓入场,配合着乐曲舞动起来......
这场宫宴,在座之人各怀心思,注定不会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