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儿,这糊涂的梦,不要也罢。”元武坐在高台之上,俯视着跪在下面的皇帝。
这一刻,他无比的渺小。
人生的路已经走过一半的他,此刻却像个护住自己玩偶的孩子般拼命请求......
眼前的状况,完全出乎了叶翎几人的预料。
臣子撞破圣人的落魄,日后在朝中便像是在提醒圣人,他今日的失态。
柳淑白深谙此理,他虽不上进,可也是个八面玲珑的主。
他拱了拱手,对着太后说道:“太后娘娘,我们这便到殿外守着。”
太后却摆了摆手,示意他们不要走。
“元宸,你今日便是要当着你的臣子的面,丢了皇家威仪,丢了圣人体面吗?”
“体面?母后,儿臣在您面前,何时有过体面?莫说在这里,就在我的孩子们面前,也不过是个窝囊的傀儡。”
元宸站起身来,踉跄几步,走到那高台近处,死死抓住高台上铺着的红绸,抬头望向生他养他的母亲。
“母后,儿臣年幼时读书习字,可您逼着孩儿学武......孩儿贪玩,上树抓鸟,您又逼着孩儿学习规矩,我本分遵守族中规矩,外出祭祖,被人劫走,丢了半条命才回到您身边,您却又责怪我不懂圆滑,不知避让......我试着圆滑,用话语拿捏人心,好不容易在林府有了一席之地,您却又让我做皇帝......”
元宸嗤笑一声,颓然瘫坐在地,丝毫没有了圣人的威严。
或者说,他在此刻褪去了最后的伪装。
“母后,儿臣一直在追随您想要的,可您却从未问过我,我想要的是什么,我想要父亲活着,我想要一家人团圆顺遂,我想要我的儿女们,哪怕碌碌无为,也要和和睦睦的......如今呢?我退而求其次,只想要一个懂我、看得见我的周贵妃,怎么就这么难?您怎么就不能成全?”
太后被元宸的一番话说得愣住。
这对大梁最位高权重的母子,此刻竟也显得不知所措起来。
太后费尽心力把江山放到元宸身前,他只需要轻轻地勾一勾手,便得到了这天下最尊贵的位置。
她以为这样便是最好,而后她操持一切,治理国家......元宸却始终达不到她的满意,于是她打着骂着,驱赶着他成才......
叶翎几人此时早已退在一旁。
她偷偷看着,心中却又升腾起了一丝探究。
原来这世间,除了院长妈妈那样温柔的母亲,楚秀晚那样不顾一切的母亲,还有太后这样不得已的母亲......
“辰儿。”太后叹息一声,语气终究是软了下来:
“这世间虽不是非黑即白,可皇家的家事亦是国事,最不能含糊,也不能听信谗言,今日你若肯放手,来日母后为你寻上十个如她般的女子,可好?”
元宸嗤笑一声,眼中尽是讽刺。
他知道,她这个母后是顶顶聪明之人,怎么会不知道,他要的只有周贵妃。
如今不过是给了个台阶,让他下罢了......
他望了望空荡荡的大殿......一边是母后的玄案司,一边是母后的权势,外面是母后的御前侍卫。
就连眼前那个温柔体己的周贵妃,如今都已面目全非。
他还剩下什么呢?他还能抓住什么?
一生不过尔尔,只是母后这真凤上的一尾羽毛罢了......
“母后,儿臣遵旨。”话语从元宸的嘴里挤出,他叹息一声,颓然的推开殿门,缓缓走出。
他一步接着又一步,不回头也不留恋......连身边要扶他的黄掌事都被推开了。
他的执念,已被太后用最不留情面的方式碾碎。
他那最后的一滴权力,也被耀眼的太阳烤干……
殿内,叶翎几人此刻正以此生最为乖巧拘谨的方式站在一旁。
眼前状况,竟连柳淑白都不知道如何开口。
案上的太后拧着眉心,杨掌事在一旁帮她松着肩膀,轻声提醒道:
“太后娘娘,这假贵妃该如何处理?”
太后这才松开手,抬起头来:“把她拉到哀家面前来。”
御前侍卫押着周贵妃到了高台之下。
此刻她的面皮已然是面目全非,掉了大半。
红肉里的线蛊正翻滚扭动着,而她此刻竟显出了麻木。
“太后娘娘,今日既已被你们设计调出,要杀要剐,请便。”
周贵妃说出了今日她的第一句话。
她神色如常,仿佛并不在意自己之后的命运。
太后没有理会她说的话,反而细细地看向她的眼睛:“你这双眼睛,是如何掩饰的?”
此话一出,叶翎几人也看了过去。
确实,从第一次见到周贵妃时,便没有见到她们南中女子特有的深蓝色眼眸。
只听那周贵妃嗤笑一声,看向太后:“这重要吗?”
“当然重要,大梁北境有一萱草,碾成汁水,再以秘法刺入眼眸,便可改变瞳色,你用的可是此法?”
蚩藜嘴角挂着嘲弄:“我背后便是李家,此物便是李家之人为我寻来......太后不是想找背后之人吗?那便把李家全部绑来吧。”
“蚩藜,我观你是个聪明女子,不然也不可能服侍陛下这么多年,令他处处维护于你......此刻说实话,对你是最好的选择。”
太后说罢,那杨掌事便接道:“天牢里的十八般酷刑,您若是都挨上一遭,那便是筋骨寸断,浑身皮肉没有一块儿完整,最后只吊着一口气,活活受着那些钻心挖髓之痛。”
“你不用恐吓我,我自是不会怕,就算是问上我一百遍,我也是如此的回答......太后,你稳坐中原,南中北境的苦,你可曾体验过半分?你如今高高在上,一句话碾死我们这些人,如同蚂蚁,可你也须知道,千里之堤,毁于蚁穴。”
说着,她用手猛地扯住翻滚的线蛊,竟不顾一切地向外扯着。
嘴角、脸上溢出大片大片的鲜血,染红了宫装。
叶灵见状心里一震,她没料到蚩藜竟然如此决绝,她的所求究竟是什么?
这样的人怎么会甘心做李家的棋子呢?
楚熠没有犹豫,上前取出药粉倒在上面,可那蚩藜却惨然一笑:
“这药粉制法本就源于我,我一心求死,你们不要白费力气……”
话未说完,蚩藜已然断了气。
太后摆了摆手,御前侍卫便上前,将蚩藜的尸首拖出殿外。
而后她又吩咐道:“杨掌事,你去把李广叫来。”
杨掌事点了点头。
一炷香的时间,李广便到了殿内。
只见他身体精干,裤腿衣袖皆由护臂护腿束着,头上没有一根头发,眼神阴郁。
他朝着太后施了一礼。
太后摆了摆手,让他起来,而后开口道:
“李广,你今日便替哀家查查你们李家......一丝一毫,都不要放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