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李未央终于明白过来一点,她猛地抬起头,望向皇帝李隆基。
风雪扑了她满脸,她跪在泥里,身子还在抖,可那声音已经喊了出来:“这个……布偶小人不是我埋的!我只是看见了……陛下!我是刚看见的!我都不知道里面是什么!您不能这样冤枉我!”
她竟敢反驳。
满院的人都替她倒吸了一口凉气。
李隆基本就已经怒火上头,如今胸口那股火“腾”地一下竟然都烧穿了天灵盖。
他整张脸都红了,额角青筋根根鼓胀,一脚踢开脚边半截断枝,怒吼道:“朕说的话就是圣旨!你看见了不说,便是同谋!来人!高力士!给朕打!现在就打!”
跪着的人里有几个胆小的,已经伏在地上连魂都散了。
杨承玄从人群后头拼命跪爬了出来,额角全是泥,也顾不得体面,只拼命磕头:“陛下!陛下!这不关未央部主的事啊!她一个八品女官,哪敢瞒报这样的事!定然是来不及说呢……”
“怎么?”李隆基垂眼看他,那目光像是要杀人,“朕要打个人,你也要替她求情?你是不是也觉得,朕的话,不管用了?”
他声音不大,却比方才任何一句都更叫人害怕。
杨承玄哪里还敢再开口,硬生生把后半句也咽了回去。
就在这时,高力士终于从廊柱后的阴影中疾步走了出来。
他身后跟着崔朝歌和十余名禁军,甲叶在雪中轻轻一响,吓得众人胆战心惊。
高力士先跪下,再抬头,声音却也有了些胆怯:“陛下,李未央是宗女,按宫规,老奴这样的人,不便掌嘴。”
他稍稍一顿,又补了一句,“若要行刑,得从尚仪局或内廷司调有品阶的女官来。否则传出去,对陛下名声也不好。”
“那就让她打!”李隆基看也不看,随手指向跪在武惠妃脚边,低眉顺眼缩着身子的花蝶,“你!你去打!二十个嘴巴!给朕狠狠地打!让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东西长长记性,知道什么叫知情不报!”
“是。”花蝶应得极快,甚至隐隐有几分压不住的轻快。
她立刻站起,朝李未央走去。
李未央手脚并用,拼命往后退。
可武惠妃带进来的那几个婢女已经绕到她身后,一左一右扭住了她的胳膊。
她越挣,那几双手便越有力,将她牢牢按在雪地里。
她急得声音都劈了:“陛下!陛下!我真的没有埋!我若埋了,天打雷劈!陛下!您信我这一回,就一回!”
“打!还愣着做什么?”李隆基根本不再看她。
他像一头被彻底激怒的野兽,只想着把眼前的一切全都撕碎。
杨承玄又哭着去磕头,这一次,连额头都磕出了血。
韦绦此刻才从人群后跌跌撞撞地挤出来,趴倒在地,声音都发颤:“陛下!此事尚需彻查!若当真是有人构陷,此刻草率用刑,岂不寒了宗室之心啊!”
他一边说,一边把身子伏得极低。
但这位皇帝明显是在气头上,整个人都不清醒了,他双眼赤红,怒吼起来:“这是朕的天下,朕说什么就是什么!来人,把这个贱人拖走,不要让朕再看到她!今日,朕就是要废了她!”
片刻,终于有人喊出了“陛下三思”,有人哭着说“皇后虽失德,尚需按制来办”,也有人只一个劲地磕头,把额头磕得咚咚响……这咸宁殿的院子里,从来没有这样乱过。
“够了!”李隆基猛地推开仍贴在他身侧的武惠妃,将身上的大氅往后一甩。
他双眼赤红,胸膛剧烈起伏,像要把满腹的旧恨新怒都从嗓子里吼出来:“废了她!朕今日就废了她!高力士,把宗正寺的人叫来!再把中书令、门下侍郎都给朕叫来!朕要他们立刻拟诏!朕现在就要这个女人从后位上滚下去!”
“陛下!”满场的人几乎同时喊了出来。
谁都知道,废后不是儿戏。
皇后背后不只有娘家的旧人,还有当年从龙之功。皇帝登基不过十余年,若在今日这当口废后,不异于把半个东宫、半座后宫都掀进火里。
高力士仍跪在地上,背上全是雪。
他没有立刻动,只拿额头抵着冰冷的砖地,颤声道:“陛下,奴才会去。只是这废后,按制得先召宗正卿入宫,再由中书门下拟诏,内侍省、御史台也要有人在侧。若陛下此刻只听一人之言便草草拟诏,来日史官笔下,怕于陛下不利。奴才斗胆,请陛下先回兴庆宫,让御医煎一碗宁神的汤药。待气稍平些,再传人商议不迟。”说完,他又重重地磕了三个头。
“你也来咒朕?”李隆基的眼睛红得更厉害了,“你是不是觉得朕失了分寸?你是不是也觉得朕老了,听不得真话了?”
他说着,竟一脚踹在高力士肩头。
高力士整个人往旁边一歪,也不躲,只伏在地上,仍低声道:“老奴不敢。老奴对陛下,只有一片赤诚。”
“滚!”李隆基指着他,指节都泛白,“都给朕滚!”
高力士没有再迟疑。
他极快地爬起来,又极恭敬地行了一礼,才贴着墙根退了出去。
雪地里留下他深一脚浅一脚的印子,有几次差点滑倒,却都没有回头。
花蝶已经站到了李未央跟前。
李未央抬起头,正正对上她的眼睛。
花蝶的嘴角极轻极轻地翘了一下,像早就在等这一刻。
李未央脑子“嗡”的一声。
不对。
非常不对。
她从被叫出来起,就没有一刻是正常的。
从锦溪,到花泥,到梅树下的红布,再到这个布偶、那木牌、王皇后、武惠妃……一个接一个,像有人提前用线串好了珠子,只等着皇帝怒气上涌的那一刻,一颗一颗地扯断。
她突然拼命挣扎起来。
两只胳膊被反拧着,她便用肩膀去撞,用脚去蹬,声音尖厉:“花蝶!你没资格碰我!我是宗女!你一个宫婢,便是奉旨,也轮不到你动我!”
“李未央。”花蝶微微弯下腰,笑得极浅,“这是圣旨。圣旨之前,不分什么宗女、宫婢。你这一张小脸,今日怕是要吃些苦头了。”
她说着,扬起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