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蝶的手已经扬了起来。
那手掌蓄满了十足的力道。
李未央被两个婆子反拧着胳膊,死死按在雪泥里。
她被迫仰起脸,左颊上还沾着锦溪死前溅出的一点泥。
她看见那只手停了一瞬,然后带着极锋利的风声,朝她脸上落下来。
就在此时,一道绯红色的身影从人群外直直冲了进来,重重撞在花蝶身上。
花蝶没有防备,被撞得往旁边踉跄了好几步,一脚踩进梅树下的黑泥里,身子猛地一斜,险些栽倒。
她伸手扶住梅树,站稳之后猛地回头,眼中全是凌厉的杀气。
可等她看清来人是谁,那只已经握成拳的手,又硬生生停在了半空。
是李彩云。
她已经站在了李未央身前,张着两只手臂,呈现出了保护姿势。
尽管整个人都在发抖,连声音都带着颤,可她还是吼了出来:“花蝶!你打一个试试!本宫如今也是父皇的女儿,是你主子的女儿!你一个宫人,也敢在皇后宫里,当着本宫的面,打李家宗女?你打,本宫就站在这里,看你怎么打!”
她喊完,又转身朝向李隆基,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雪水混着泥水溅起来,湿了她整个裙摆。
她仰起脸,眼眶红得厉害,泪在里头打转,却硬生生没有掉下来:“父皇啊!若要说知情不报,儿臣刚刚也来过这里。儿臣来寻未央说话,没寻到。之后也经过这梅树,也踩过这雪。您是不是也要连儿臣一起罚?这宫里,今日经过梅树的人还少么?尚仪局来挂红绸的人,内侍省来送炭的人,尚膳局来试菜的人,哪个没往这雪地里踩过一脚?就因为李未央是尚仪局的女官,又刚好被一个死了的人引到树下,她便成了罪人?若这都能定罪,那这满院子的人,谁也说不清了!”
她说到这里,又转过头,看向廊下的武惠妃,忽然就哭了出来,“母亲啊!您教过儿臣,做人要分得清是非。儿臣今日不是要偏袒谁,可这事还没查清,李未央到底有没有参与埋布偶,还没有定论。若今日花蝶在这里动了手,来日若查出她是冤枉的,那这不清不白打人的罪责,便全落到母亲头上了!您要背这个名声吗?您不能背,儿臣不能看您背。这一巴掌下去,打的是李未央,毁的是您的清誉啊!母亲,儿臣求您,不能打,至少现在不能打!”
她说完,重重磕下头去。
额头碰在雪地上,发出又闷又响的一声。
再抬起来时,额上已经沾满黑泥,雪水顺着眉骨往下淌。
武惠妃跪在那里,脸上的泪痕还没干。
她看着李彩云,攥了攥拳,又看了一眼李隆基,才哑声对花蝶道:“你先退下。”
花蝶自然听武惠妃的。
她立刻从泥地里退了出来,脸上是那不情不愿的神色,却到底不敢再往前。
那两个婆子也松开了李未央,低头退到一旁。
李未央的双臂被扭得剧痛,人失了支撑,整个人便趴进了泥里。
李彩云赶紧跪爬两步,一把扶住她,又是大哭起来。
李未央勉强抬手,抓住李彩云的袖子,却没有力气说出一句话。
此时,站在廊下拎着食盒的李丹华也几步冲了过来。
她食盒一扔,直接跪在皇帝李隆基面前,高声说道:“陛下,臣斗胆说几句。今日李未央是尚仪局的女官,她是来皇后宫中查看生辰宴事宜的。她若真要埋木偶,动机是什么?她与皇后不熟,也与武惠妃不熟,她只是来办差的。您若让人打了她……那臣也该打。臣这几日进进出出给皇后送菜试菜,比她来咸宁殿还多,比她更接近这梅树!若照‘来过便是罪’,那臣也是知情不报,臣也该打!尚仪局所有人都该打!”
李隆基听完这些话,整张脸涨得通红,额上青筋都暴了起来。他吼道:“朕要处置谁,还轮不到你来教!”
李未央此刻靠在了李彩云怀里,听见李丹华那番话,眼泪再也忍不住,啪嗒啪嗒地往下掉。
就在这当口,崔朝歌出声了。
他不知何时已经带着几名千牛卫站到了廊下。
咸宁殿属后宫,他本不能入内。
可这院里的喧哗已经太大了,大到禁军不得不过来看看情况。
他按住刀柄,穿过跪了满地的人,一直走到李隆基面前,单膝跪下,抱拳道:“陛下,这里已经死了两个人。若再动私刑,便又要添第三个。卑职不是要为谁求情,但李未央是宗女。要罚,也该让宗正寺来罚,而不是让武惠妃身边这个低贱的宫婢动手。否则来日宗正寺问起来,今日的刑罚算谁的?”
李隆基低头看他,眼中终于有了一丝惊讶。
他重重地哼了一声:“崔朝歌,你也要替李未央求情?”
“陛下,臣是来求情的。”接话的是高谚。
他跟在李丹华身后,手里还拎着那只极大的食盒。
他比李丹华慢了几步,却也在雪地里重重跪下:“臣是尚食局的人,本不该多话。可臣知道,事情未清,不适宜先打人。万一打死了,便更说不清楚。再者,臣虽与李未央相识不久,也知道她不是那等行厌胜之事的人。何况丹华司赞方才也说了,她与皇后并不相熟,为何要冒险做这样的事?她图什么?这些,总要先问一问。”
眼瞅着几个人已经跪了一排,李隆基的眉头越锁越紧。
雪从天上倾倒而下,像要把这满院的人都埋成一片。
他终于转过头,看向那个还跪在雪里、满身泥污的李未央。
而这时,一直伏在人群中的韦绦终于开了口。
“陛下,老臣一直跪在这里,不敢多说话。可如今若再不说,便是失职。厌胜之案,按《大唐律》,当由宗正寺并内侍省同审。皇后失德与否,也当有御史台在旁。今案未立,证未明,却要先打尚仪局的人,这不是宫规,是私刑。这事情若是传出去,别说宫里,便是长安街巷,流言也停不下来了。陛下,这顿打若真落下去,来日便不是谁能说清的问题,而是无论您怎么审,旁人都只信是宫里在杀人灭口了。”
李隆基的眉心猛地一跳。
他转头看向韦绦,眼中的怒火竟真的小了许多。
他站在这片天地之间,脚下是跪了满地的臣子、宫人、嫔妃。
他的发妻倒在雪里,发髻散乱,满眼恨意。
他最宠爱的女人跪在一旁,低声抽泣。
他的“女儿”跪在泥里,抱着另一个女子,哭得喘不上气。
而他,这个天下之主,忽然觉得有股说不出的孤独。
他缓缓地一个一个地看过去。
最后,哑声问了一句:
“所以,朕今日,打不得李未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