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一出,竟没有一个人敢回答。
满院跪着的人,从韦绦到崔朝歌,从李丹华到高谚,全都伏在雪里,大气不敢出。
可他们虽然不说话,却都仰着头,望着这位大唐天子。
那目光里没有半分胆怯,只有无声的恳求。
雪落在他们的身上,渐渐也白了头。
李隆基也看着他们。
他眼底那两簇燃烧的怒火,竟又慢慢小了下去。
他一个个看过去,从韦绦看到崔朝歌,从李丹华看到高谚,又从李彩云看到缩在李彩云怀里的李未央。
最后,他哑着嗓子问了一句:“为了一个李未央,你们一个个都要忤逆朕?”
“陛下,并非老臣要护着李未央。”韦绦伏在雪地里,终于开了口,“只是这事情,并非说打李未央一顿就能了结的。您若真要废后,更该把影响和损失减到最小。如今案子未审,先打尚仪局的人,传出去,旁人只会说宫里在杀人灭口。陛下,废后是大厦将倾之事,最忌讳的,便是根基先裂。”
他说到此处,略略顿了顿,终究没敢把“废后”两个字往深里说。
可他那意思,谁都听得明白。
韦绦不是不想说,是不敢说。
废后这两个字,重得能压塌半座朝堂。
御史台、宗正寺、外戚旧部、满宫上下几千张嘴,还有长安街巷里那些说书人,明日便能翻出十七八种版本。
防患于未然,才是眼下最要紧的事。
“韦大人说得对。”咸宁殿外忽然有人接了话。
那声音浑厚低沉,自带着一股不怒自威的老成和稳重。
众人齐齐回头,只见一个须发灰白的男子踩着雪走了进来。
他身量不高,肩背微有些佝偻,却自有一种在宗室里熬出来的沉稳。
是李承业。
嗣舒王李承业。
他是李元名的嫡长子,袭了嗣舒王的爵位,算起来,也是李隆基的族兄。
当年李隆基尚在藩邸时,李承业便在宗族中说了不少话。
后来扳倒太平公主、扶李隆基登基,宗室里第一个站出来说“当立三郎”的,便是他。
再后来,又是他主张立王氏为后,执掌后宫。
这个人没有实权,朝堂上也没见他参与过什么党争,可他在宗正寺里说话,分量比许多实权王爷还重。
李隆基见到他,面上的怒色果然又缓了几分。
李承业走到御前,没有跪,深深一揖,雪落在他花白的鬓角上,他也不擦,只是长长地叹了口气。
“陛下,今日要废后,这本就是天大的事。朝野内外,谁不盯着?御史台、宗正寺、外戚旧部,还有满宫上下几千张嘴,明日便会把咸宁殿里的事传遍长安。死几个宫人婢女,甚至这个乳母婆子,说到底是宫里的事,无足轻重。可如今埋布偶的事没查清楚,就先胡乱打一顿尚仪局的人,这不妥。到时候外人说起来,可不知道李未央是谁,只说是陛下昏了头,在废后这日子口上,先打死了许多无辜。陛下,李家最要紧的是门面和名声。您最知道这个道理。”
他说着,又看了李隆基一眼,那眼神里全是忧虑。
李隆基盯着李承业,一言不发。
雪落在他两人的肩头,中间只隔着两步距离。
半晌,他眼底那点残余的怒火,终于一点一点熄了下去。
李承业又叹了一声,看了一眼躺倒在地上的王皇后。
皇后的发髻已经全散了,半边脸上还沾着方才呕出来的血迹,大红色的礼服被泥水浸透,像一朵被踩进泥里的牡丹。
他又看了一眼泪眼婆娑的武惠妃,那目光里没有责备,却有一种说不出的疲惫。
他压低声音,继续说道:“陛下重情重义。当年先皇就常说,陛下最是仁慈。便是对敌人,也常常不肯下死手。如今这废后的事,咱们从长计议可好?陛下的心意,老臣们都知晓了。您也莫要一时意气用事。今日总也是王氏的生辰,宗室和那些王家的人都要进宫来。总不能让他们来了,看见这副场面。先把眼前这摊子事解决了再说。”
“陛下,嗣舒王说得在理。”韦绦又磕了一个头,声音比方才更急了几分,“如今那些参加生辰宴的人,都要进宫了。若是就这么撞进来,看见咸宁殿成了这般模样……”、他后半句没说完,可意思已经清清楚楚:这场生辰宴,怕是办不成了。那些人,也不能就这么放进来。废后的事,得赶紧压下去,先稳住了再说。
李隆基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
他看向李未央。
那小娘子还跪在泥里,浑身上下湿了个透,肩膀还在微微发抖,连头都不敢抬。
不知怎的,他忽然想起她在御前翻译时,磕磕巴巴却一字不错。
最终,也只是长叹了一声。
他把目光从李未央身上移开,看了看那几株被雪压低了枝头的老梅,又扫过满院跪着的人,终于开口:“韦绦。”
“臣在。”
“你带人去宫门口,把那些来赴宴的人都拦下来。就说皇后身体不适,生辰宴取消。其余的话,一个字也不许多说。”
“臣遵旨。”韦绦立刻应道。
“崔朝歌。”
“卑职在。”
“你派几个人,把咸宁殿看住了。没有朕的命令,不许任何人进去。皇后暂时禁足在此,一应人等,没有朕的旨意,不得进出。”
“卑职遵命。”崔朝歌也应得干脆。
“尚仪局的人……”李隆基顿了顿,“都回去,不得外出。其他人等,回自己的地方,不许随意走动,不许议论。”
他说到最后四个字时,目光从李丹华等人的脸上扫过去。
“遵旨。”李丹华应得也快,她身旁的高谚都跟着俯身,反正他一直跟着李丹华,要走也是一起走。
李隆基收回了目光,忽然又点了一个名字:“李未央。”
李未央浑身一颤,慢慢抬起头来。
她满脸是泥,眼泪还没干,在泥痕上冲出两道浅色的沟来。
她张了张嘴,声音沙哑:“臣在。”
“你跟着朕去兴庆宫。把事情说清楚。”
“女儿也去。”李彩云立刻接话,她仍跪在李未央身边,一手扶着李未央的胳膊,“李未央身上有伤,站都站不稳,走不动了。”
李隆基被她这一句堵得差点没背过气去。
他看了看李彩云那张满是泪痕却梗着脖子的脸,又看了看李未央那副半死不活的模样,气得哼了一声。
他伸出手指点了点李彩云,最后却只朝崔朝歌那边一挥手:“让崔朝歌背着她。你裹什么乱,陪着你母妃去。”
他说完便甩了甩袖子,转身大步往宫门走去,也根本没理会跪在一旁的武惠妃。
雪下的实在是太大了,那些纷乱的脚步和痕迹都已经被掩盖住,甚至连那些血渍也全都不见了。
寒风一直在空中狂舞,所有人几乎都冻得僵直,一时间都站不起身来。
直到看见皇帝的身影以及跟在他身后的千牛卫消失在宫道之中,众人才费力地爬了起来,但心里也都想着同一件事情:后宫是真的变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