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雪越下越大,几乎要将整个长安城掩埋起来。
未到黄昏,天色竟然也已经全黑了下来。
宫门外的马车一辆接一辆地赶了过来,车篷上积了半尺厚的雪,车夫们缩在车辕上,两只手拢在袖里,脚趾头在靴子里冻得发麻。
来的都是各府的诰命夫人、外命妇,还有王家的几房亲眷,个个都换了新衣、备了贺礼,只等着宫门一开便进去赴宴。
可宫门始终紧闭,甚至都没有人走动,异常安静。
韦绦带着尚仪局的人守在门口,身上落满了雪,嘴唇冻得发紫,却仍是那副端方周正的模样。
直到酉时,守皇城的禁军见到参加生辰宴的人来齐了,悄悄与他说了之后,韦绦才打开大门,朝众人拱手,大声说道:“雪太大,皇上皇后体恤众人辛苦。但娘娘身子抱恙,今日生辰宴便不办了。诸位请回,改日再叙。”
他倒是礼数周全,但众人皆是一脸错愕,面面相觑,虽有些扫兴,倒也没人敢多问。
毕竟,这个理由倒也是合理。
但众人还是把生辰宴的贺礼全都留了下来,让奴仆驾马车自行离开了。
只是,王皇后的兄长王守一被单独留了下来。
韦绦走到他车前,略略躬身:“守一公,娘娘想见见您。请随我来。”
王守一心里咯噔一下。
他知道妹妹近日心情不好,可昨晚还传了话来说今日宴席上见,怎么忽然就“抱恙”了?
他不敢耽搁,提起袍角便跟着韦绦往宫里走。
可越走越不对劲。
这不是往咸宁殿的方向,也不是去后宫,而是径直朝兴庆宫去了。
王守一脚步一顿,刚想开口问,韦绦已经推开了兴庆宫偏殿的侧门。
门里等着他的,是崔朝歌和七八名千牛卫。
铁甲在雪光里一闪,王守一还没反应过来,两条胳膊便被人从后头扭住,按倒在地。
高力士从殿中走出来,手里捧着一卷黄麻纸,在他面前缓缓展开,声音尖细,一字一字地念了起来。
前面是些照例的话,什么“天恩浩荡”“体恤后族”,王守一根本没听进去。
直到后面几句落进耳朵里,他整个人都僵住了。
“……王氏身为皇后,不思修德,反行厌胜,刻霹雳木,书天地文,兼刻朕之名讳,佩于身侧,咒曰:‘佩此有子,当与则天皇后为比。’此语何意?朕岂不知。此等咒诅,形同谋逆,罪无可赦……”
王守一脑子里“嗡”的一声。
那块霹雳木,是他亲自去宝华寺求来的。
老僧合掌告诉他,此木经雷劈而不死,是木中异种,最是通灵。
刻上天地文与陛下八字,佩在皇后身上,不消半年,必有子嗣。
他当时也犹豫过。
可皇后无子,武惠妃子嗣众多,又深得皇帝宠爱。
宫里人人都知道,惠妃看着娇弱无害,背地里却早已步步紧逼,从衣裳用度到宫人调度,处处要压皇后一头。
若再不想个法子,后位一失,王家便全完了。
他一咬牙,便应了下来。
老僧刻完后,他又多添了一句:“当与则天皇后为比”。
他当时只当是吉语。
则天皇后不也是女子么?
不也是从后位入主天下的么?
他只盼妹妹能生个儿子,日后得以稳固中宫。
可这几个字,如今被高力士那尖细的嗓子念出来,极为刺耳。
与则天皇后为比。
这句话搁在别人身上,或许只是妇人的痴心妄想。可搁在当朝皇后身上,便是“有无将之心”。
等王守一被扯拽到大殿之上的时候,皇帝李隆基正坐在殿中那张龙椅上,面色极差。他眼里已经没了那种暴烈的怒火,但全是愤恨。
“王守一。”他开口,声音是哑的,“这块木牌,是你找谁做的?”
“臣……臣在宝华寺,一位游方僧……”王守一跪在那里,整个人还懵着,答得磕磕巴巴。
“游方僧?”李隆基冷笑了一声,“你倒是会替皇后找方子。朕问你,那僧人是何来历?剃度几年?可有度牒?在宝华寺挂单几月?”
他一连问了几个问题,王守一都答不上来。
他当时只求那僧人有本事,哪里管过他有没有度牒。
“答不上来?朕替你说。”李隆基忽然站起来,拿起案上一块木牌,扬手扔下来。
那木牌滚过金砖地面,骨碌碌地转了几圈,最后停在王守一脚边。
“这木牌上刻的,是你自己写的,还是那僧人写的?朕已经叫人验过了。笔锋入木三分,刻字之人腕力极稳,走的不是民间刻工的路子。是宫中内侍的手笔。王守一,你在宫中安插了多少人?你给皇后送这块牌子的时候,有没有想过,你这是把她往死路上送?你这是谋逆!”
殿中回荡着他的怒意,连高力士都不由得往后退了小半步。
两旁的内侍们更是大气都不敢出,一个个把头埋得低低的,恨不得把自己缩进墙缝里。
王守一早已经浑身发抖,声音都打着颤:“陛下!臣只是想让皇后有个孩子!皇后陪伴陛下几十年,同甘共苦,臣只是不忍心看她日日以泪洗面!这木牌只是求子的偏方,从何谈起‘谋逆’?若这也能算谋逆,那天下做娘的,哪个不盼儿子?”
“你还有脸说。”李隆基从御案后走下来,一步步走到他面前,低着头看他,“你比谁都清楚,皇后这些年,多少次拿‘则天皇后’四个字出来说事。她说过‘若我是男子’,她说过‘武后能做的,我未必做不得’。你今日还敢把‘与则天皇后为比’刻在木牌上,佩在她身上。你这哪里是求子?你是替她刻了一纸反书,日日带在身上,让全天下人看朕的笑话!”
他说到最后,一脚踹在王守一肩头。
王守一被踹得歪倒在地,又挣扎着爬起来跪好,额头抵着冰凉的金砖,再也不说话。
李隆基用力甩了甩袍袖,回到御案后坐下。
他闭了闭眼睛。
此刻,殿中静得都能听见外头雪落在檐角上的簌簌声。
过了很久,他才睁开眼,一字一顿地说道:“皇后王氏,不思修德,反行厌胜,咒诅朕躬,罪无可赦。着即废为庶人,幽于别宫。其兄王守一,提供厌胜之物,祸乱宫闱,罪当赐死。余者王氏族人,一概关入宗人府,听候发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