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守一被两名禁军从地上架起来的时候,没有再喊冤,也没有再求饶。
他只是抬起那张灰白如纸的脸,看着李隆基,忽然笑了一下。
“陛下。臣死在今日,臣认。”他被拖着往外走时,忽然又说道,声音竟然很平静,“可臣有一句话,你将来会想起的。”
两名禁军拖着他往殿门走,他的靴底在金砖上划出冰雪融化之后的两道湿痕。
皇帝李隆基看着他,灯火之后的那张脸阴暗不定。
高力士比了个手势,两名禁军略微停了一下。
王守一的眼睛直直钉在御座上那个人身上,继续说道:“臣的妹妹,她是一个愚蠢的妇人。她这辈子最大的错,就是嫁给了你。你就是李家最大的蠢货!你听信一个妇人的胡说八道,装腔作势,但凡有些姿色的女人就能迷倒你。你好大喜功,铺张浪费,你觉得你们李家还能执掌天下多久?难道所有人都觉得你很好么?真是天大的笑话!”
“堵上他的嘴!”高力士急急地厉喝了一声。
崔朝歌几步上前,从袖中抽出一块破旧帕子,一把捏住王守一的下巴,用力一塞。
那帕子又干又破,塞进嘴里时蹭得他嘴角顿时见了血。
王守一被塞得闷哼了一声,却仍死死盯着御座上的皇帝,嘴角还挂着那抹笑。
李隆基摆了摆手。
高力士立刻会意,朝禁军使了个眼色。
两名禁军又赶紧一左一右将王守一拖了出去,脚步在殿外的雪地上沙沙地响,越来越远,最后被宫门关合的一声重响彻底截断。
大殿之中又恢复了安静。
站在两旁的内侍们大气都不敢出,连眼珠子都不敢转一下。
鎏金博山炉里烧着龙脑香,烟气细细地往殿梁上飘,可满殿里闻到的,仿佛只有方才那句话留下的血腥味。
李未央一直跪在大殿柱子后面的阴影里。
她把自己缩成极小的一团,两只手交叠在膝上,指尖掐得发白。
方才王守一被拖出去之前说的那些话,她全听见了。
那每一个字她似乎都能听明白,可连在一起,又觉得听不懂了。
她听不明白,为什么一个人临死前要用那样的话去刺另一个人。
她听不明白,为什么皇帝听完之后,脸上只剩下那样一片空荡荡的冷意。
她跪在那里,两只手不停地打颤,膝盖在金砖上跪得又麻又疼,却不敢挪动分毫。
她甚至能感觉到,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了,湿冷的里衣贴在皮肤上,冻得她牙齿都在打颤。她咬住嘴唇,不敢发出任何声响。
李隆基坐在御案后,很久没有动。
他手边摊着一份折子,朱砂笔搁在笔架上,墨迹未干。
折子上是今日要批的几桩事,可他的眼睛并没有落在上面。
他看着桌案上的烛火,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王氏刚嫁给他时的模样。
那时候她还是个爽利的姑娘,能骑马,能挽弓,冬天里跟着他在猎场上一跑就是一整天,手冻得通红,却从没喊过一声冷。
她替他挡过风,也替他熬过药。
有一年他在潞州遭了寒,高烧不退,是她整夜守在榻前,拿凉帕子一遍一遍替他擦额头,把自己的手冻得比帕子还凉。
后来他登了基,她做了皇后,反倒越来越不像她了。
她开始穿最华贵的衣裳,戴最繁复的头面,说话也学会了拐弯抹角。
可她学不会的是武惠妃那份温柔小意。
她只会硬碰硬,只会把旧日情分翻来覆去地讲。
他听着听着,便厌了。
可他从没想过,会到今日这一步。
烛火跳了一下,又归于平稳。
他忽然觉得这兴庆殿太大了,大得有些空。
空得连一句旧日的话丢进去,都听不见回声。
他伸手将那份折子合上,什么也没批。
雪还在下。
兴庆宫的雪,比咸宁殿那边下得更密,更沉。
翌日,废后的诏书正式颁下。
王皇后被幽于别宫。
她的那些嫁妆、头面、衣饰,一样都没让她带走。
据说她走的时候很安静,没有哭闹,只问了一句:“我生辰的长寿面可有送来?”
内侍们面面相觑,没人答她。
她便笑了一下,自己提了裙角,跨过了那道门槛。
跨过去,便再没有回头。
三日后,王守一被赐死于天牢。
据说他死前一直在念一句话,没人听清他念的是什么。只有看守他的老狱卒后来跟人说,好像是“则天皇后,乾陵大墓,你永远不会得到”。
再后来,王皇后的弟弟被贬去了岭南,行至蓝关,赶上大雪封山,冻死在驿站里。
从此,长安城里再没有人敢提“王皇后”三个字。
而武惠妃,在废后的诏书颁下那天,忽然病了一场。
她病得很蹊跷,浑身疼得下不了床,连着三天高烧不退,嘴唇上烧出一层干皮。
太医来看了几回,开了几副安神的药,却总不见好。
宫人们私下里说,惠妃娘娘这是被吓的。
皇帝李隆基来看过她几次,但始终觉得寝殿里的药味太大了,没待多久就去了别的嫔妃那里。
那日,李未央在兴庆殿跪了一日一夜,被各样部门的人审问。
问她为何在老梅树下,问她那东西是锦溪埋的,还是她埋的。
她的回答都是一样的:“我只是被引到了梅树下,具体发生了什么,我真的什么都没看到。”
她跪在这里,倒是吃食没有断过。
甚至李丹华和韦绦都来看过她,李彩云也悄悄半夜来了,说这事情闹得极大,反正要坐实王皇后使用厌胜之术,她李未央也不过算是个证人而已。
崔朝歌是天未亮的时候来的。
他进来时带着一身寒气,靴底沾着雪泥,在殿门口蹭了两下才走进来。
他看了看她,低声说了一句:“左右无人,你躺一会儿也可以。”
李未央点了点头。
她的确是浑身都疼,被扭过的胳膊只要稍微一动,肩胛骨便像要裂开似的。
她试着把双腿盘坐起来,略微舒服了一些。“我是被冤枉的。”
她仰起脸看着他,声音沙哑,眼里全是红血丝。
“我知道。”崔朝歌看着她,欲言又止。
他站在那里,手按在刀柄上,像是在斟酌什么。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从怀里掏出两颗桂花糖,放在她的掌心里。
那糖被他的体温焐得有些发软,油纸包上还带着他衣料上淡淡的皂角味。
“前几日你给我的,我没舍得吃。”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你若是饿了,就吃一些。等你没事了,再还给我两大包就好。”
李未央低头看着掌心里那两颗桂花糖,忽然鼻子一酸。
她没有哭,只是把那两颗糖攥紧了。
糖纸贴着她的掌心,温温的,软软的,像极了那年她爹在城南冯记铺子门口排了一早上队,买回来递给她的第一包桂花糖。
她抬起头,想跟他说一声“好”,可嗓子眼像被什么堵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崔朝歌也没有再说话,只是往后退了一步,重新按刀立到了殿门口。
晨光从门缝里漏进来,在他肩头的甲片上镀了一层极薄的金。
李未央坐在那里,将桂花糖放进口中,很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