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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未央回到尚仪局的时候，雪已经停了。
天仍旧灰蒙蒙的，没有任何要晴朗的迹象。
她从兴庆殿出来，沿着宫道一步一步踩着被内侍们已经扫到路边的残雪，两条腿又沉又软。
崔朝歌跟在她身后半步远的地方，按着刀，不说话，也不催她。
走到尚仪局所在的巷口时，李未央忽然站住了。
尚仪局的门开着，门口站了一排人。
李锦瑟、李淑然、李丹华，还有几个全福和定山等内侍，全都在。
他们像是等了很久，头发上、肩上落了一层薄雪，甚至冻得鼻尖通红，双手不停搓着取暖。
李锦瑟站在最前面，素衣素髻，显然是匆忙进宫，还没有换尚仪局的官服。
李淑然则是抱着她的胳膊，鼻尖冻得通红，不断张望。
李丹华站在她旁边，两只手攥着袖口，脚在雪地上来回跺着……
定山和全福几个穿得单薄了些，但因为在清扫门口的积雪，额头全是汗……他们也不停地张望着……
李未央的眼泪一下子涌了上来。
她张了张嘴，想叫一声“锦瑟阿姐”，可声音竟然已经哑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李丹华第一个冲过来。
她几步就冲了过来，一把将李未央抱住了，眼泪比李未央还先掉下来：“你可算回来了！你要吓死我们了！”
李锦瑟和李淑然紧随其后，一个拉住了李未央的胳膊，一个从旁扶住她的后背。
李锦瑟的声音里竟然也有了几分哭腔，她那冷清的性子可从来没有过的：“回来就好。”
就这么四个字。
李未央听到这句话，哭得更凶了。
她像个在外面受了天大委屈的孩子，终于见到了家人，再也撑不住了。
她伏在李丹华肩上，肩膀一抽一抽的，眼泪把李丹华的衣领都浸湿了一片。
李丹华抱着她，也跟着哭。
李淑然站在旁边，拿帕子按着自己的眼睛，嘴里说着“别哭了别哭了”，自己却也没止住。
李锦瑟没怎么出声，只一直拍着李未央的后背，一下，又一下，像小时候乳母哄她睡觉那样。
几个小娘子全哭作一团。
崔朝歌站在她们身后，不知所措。
他的手还按在刀柄上，可按了半天，才想起来自己该松开一些，不要显得那么煞气十足。
他往左挪了半步，又往右挪了半步，两条长腿摆在哪里都不对，最后只好直直地站着，目视前方，一张俊脸绷得死紧，耳根却红了。
他这辈子在军营里见过兵士流血，在猎场上见过野兽被围，可他从没见过几个小娘子抱在一起哭。
哭了好一会儿，李未央终于站不住了。
她的膝盖从兴庆殿跪到现在，早就又肿又疼。
身子一晃，李丹华赶紧把她扶住，让她倚靠住自己，莫要摔倒。
李未央靠在她的肩头，抽抽噎噎地说道：“多谢丹华阿姐。”
“哎，你别光谢我。”李丹华拿袖子替她擦脸，又顺手理了理她那一头乱七八糟的发髻，自己还在抹眼泪，却已经能笑出来了，“你要谢锦瑟司赞和淑然司赞。要不是锦瑟司赞始终觉得不对劲，也不会着急赶回来。结果一回来，就遇到跑回来报信的淑然司赞。那时候我们都进不去了，锦瑟司赞就让我拎着食盒闯了进去。啧啧啧，吓得我到现在手还抖呢。”
她说着便把手伸出来，果然还在微微地颤。
“谢谢锦瑟司赞，谢谢淑然司赞。”李未央又哭了，眼泪挂在脸上。
“你也莫要谢我们。”李锦瑟终于开口了，声音比平时软了许多，“真正有分量的，是丹华的父王。幸好高直长说清早看到丹华的父王进了宫，去了太妃那里，他立刻让人去请的。这事儿，你也要感谢你那个小姐妹永丰公主，要不是她冲出来，我们也不好开口呢。”
“都是要谢的。”李未央哭着朝众人躬身，一躬下去，差点没站稳，“各位阿姐，尚仪局的人，都是未央的恩人。”
“哎，不用不用，咱们都是家人，可谈不上谢不谢的。”李丹华又哭又笑，重新把她抱住了，“你可别在这里冻着了，先进去再说吧。”
她扶着李未央往里走，忽然又回过头来，笑眯眯地看向崔朝歌，“崔将军，你今日当值？竟然有空送未央回来？兴庆宫到我们尚仪局也不算远，还真是劳烦你了。”
这话里有话。
李未央的脸忽然红了一下，连耳垂都热了起来，怀里剩余的那颗桂花糖的香味似乎都飘了出来。
她悄悄抬眼去看崔朝歌。
这人倒是一本正经，身姿挺拔地站在那里，脸上看不出任何多余的表情：“只是顺路。卑职还要检查各处清扫积雪的情况。”
“哦~~~”李锦瑟竟然也接了一声。
她回过头来，嘴角弯着，看了李未央一眼，又看了崔朝歌一眼，语气里带着几分难得的调侃，“那真是辛苦崔将军了。这人既然回了尚仪局，自然有我们照顾，就不劳烦崔将军了。”
“也谈不上劳烦。”崔朝歌仍板着面孔，可耳根那点红已经漫到了脖颈。
他往后退了一步，像是要走，又像是想再站一会儿。
李锦瑟可不管那么多了。
她一把拉住李未央的手，把她从李丹华怀里接了过来，朝里面走去：“走啦，高直长在里面给你准备了很多吃食。你这一天一夜虽然不缺吃的，可我们几个可都没吃没喝，吓都吓死了，要赶紧吃点大肉肉补充一下才行。”
她竟然学了李未央平日里说话的口气，把“大肉肉”两个字说得格外响亮。
李丹华“噗”地笑了出来。
李淑然也笑了。
李未央脸上还挂着眼泪，却也被她逗得嘴角弯了许多。
那股子担惊受怕的难过，总算被这几声笑冲散了。
众人拥着李未央进了尚仪局的大门。
李丹华走在最后，顺手还把大门给带上了。
厚重的门板合拢时，发出“吱呀”一声闷响。
崔朝歌站在门外，听见里面又笑了起来。
那笑声穿过门缝，很是清脆和温暖。
他心中悬了一整夜的那块石头，终于落了下去。
他转身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尚仪局紧闭的大门。
然后，这才重新按好刀，大步去了各处巡查积雪。
只是，他今日的差事还不止这一桩。
方才在兴庆殿外，高力士曾悄悄把他拉到一旁，压着嗓子叮嘱了几句。
皇后宫中所有物品都要查封，一样不能少，一样不能乱。
尤其是阎朝隐制作的那些东西——那几扇屏风，那副棋盘，那张案几，那几只箱子，还有两个装了书籍的大柜子，全都要原封不动地包好，一件一件清点入册，送到兴庆宫去。
高力士说这话时，那双精亮的眼睛微微眯着，似乎有着什么算计。
崔朝歌没有多问，只应了一声。
如今是要废后，查抄物品算什么，还有废后身后的那些人，怕都是要不好过了。
但幸好，李未央能够全身而退。
真是万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