废后的事情牵涉太广。
不只是王氏一族,连她外嫁的几个姑母、门下旧吏、举荐过的几个地方官,都在一夜之间被下了狱,或贬或囚。
宫里宫外噤若寒蝉,连话都不敢多说一句。
年末本该是最热闹的时候,冬至大典、元正大朝会,还有各家各府的贺冬宴,一道一道旨意下去,全给停了。
尚仪局的差事一下子空了。
往年这时候,李锦瑟会带着人核对元日大典的仪注,李丹华跟尚膳局反复敲定宴席的菜单,李淑然抄名帖抄得手酸。
可今年,韦绦也只能让众人盘点库房,把那些多年不用的金银器一件件翻出来,擦净,称重,造册,说是要趁这时候重新熔铸一批新的。
长安城内的气氛极为压抑。
街市上人少了大半,东西两市冷清得能听见雪花落在棚顶上的声音。
偶尔有马车辘辘地碾过,车帘也拉得严严实实,像是怕被什么人瞧见。
皇城禁卫加了一倍,宫门口盘查得比往年严了不知多少。
李崇年和胡三娘起初只知道皇后被废了,心里虽然一惊,却没往别处想。
他们不知道李未央也被卷了进去,毕竟皇城封了,内外消息断绝,他们连个打听的门路都没有。
胡三娘用送货的名义在宫门口磨了半日,禁军都只是说“没有圣谕,谁也不能进”。
李崇年这个安乐郡王的名衔没有实权,更没有进宫面圣的资格。所以,最终也只是胡记商铺的伙计们日日蹲在宫门外,看看有什么风吹草动。不过,寒风把他们的脸都吹皴了,也没有听到什么消息。
直到李彩云派了自己贴身的婢女从角门以回家取物品的名义出来,又绕了大半个长安城后才去了安乐郡王府,把咸宁殿那天的事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李崇年听完,整个人都瘫在了椅子上。
胡三娘正在对账,手里的算盘“啪”地掉在地上,连桌子上的账本都掉了一地。
“我的女儿……被押在兴庆殿跪了三天三夜?”李崇年的声音都劈了。
那婢女也不敢说太多,也只是挑拣着重要的事情说了说。“如今皇后被废,宫中戒严,但李未央已由崔将军送回尚仪局,人没事,只是受了些惊吓,身上也有些伤。”
胡三娘听完,眼泪吧嗒吧嗒就掉了下来,恨不得立时冲进宫去。
李崇年把她拉住了,咬着牙说道:“现在进去,便是添乱。如今,咱们只能等,等这场风波平息。”
他让那婢女带了一大包吃食和几瓶跌打药回去,又托她给李未央带了一句话:“爹在门口等着,等你出来。”
这一等,就是半个月。
尚仪局里也冷清。
李锦瑟在皇后被废的第二日便回了家,她母亲病得厉害,家中几个兄弟又没一个能顶事的,她实在走不开。
韦绦也没拦她。
于是,尚仪局里的事,又落到了李未央头上。
她起初也嘀咕:“我差点没命了,怎么还让我干活?”
可韦绦只看了她一眼,没说别的。
直到有一日盘库盘到很晚,众人都散了,韦绦才把她叫到跟前。
他从书案后抬起眼来,烛火映在他那张清癯的脸上,平日里的端方刻板竟少了几分,多了些旁的东西。
“你可知,我在你这个年纪的时候,也被贬过。”韦绦语调和缓,眼神都有些悠远。
李未央有些意外,立刻站好,支棱起耳朵。
“我在礼部做员外郎的时候,因为一桩祭天大典出了纰漏,被贬到洛阳做县丞。那时候人人都以为我回不来了。可我自己知道,我还能回来。因为我没有做错事,只是时运不济。所以我没有抱怨,去了洛阳,把县里的事打理得清清楚楚。三年后,朝廷重新起复,第一个便想到了我。”
他看着李未央,很是认真,“你这次也一样。你没有做错事。但你记住,在宫里,不是你做对了,就一定平安。你不害人,不代表别人不来害你。处处是陷阱,步步是刀锋。这一次你活下来了,不是因为你聪明,是因为有人替你挡了。日后这样的运气,未必还有。你要学会自己挡。也要学会,该低头的时候低头,该闭嘴的时候闭嘴。可该站住的时候,一步也不能退。”
李未央听了个大概,心里却隐约觉得韦绦是在提点她,当下便深深鞠了一躬:“谢谢韦大人。”
“你还年轻,还有许多事情可以做,也能够做。”韦绦看着她那张仍带着几分稚气的小脸,忍不住叹息了一声,“但你也要记得,收敛锋芒。回去吧,明日还有明日的事。”
李未央还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又不知从何说起。
最后只是再深深一揖,退了出去。
她隐隐听说,那日除了锦溪和皇后的乳母死了之外,其实还死了不少人,据说都与厌胜之术有关。甚至连李含玉那三名宗女,也各自被责打了一顿,送回家中继续禁足。
而她能全身而退,除了众人求情维护之外,是否还有别的什么缘故?
她一时也猜不透。
如今也只能处处小心,不张扬,越发低调才好。
半个月后,禁令终于解除。
宫门重开的那日,天依旧灰蒙蒙的,没有下雪,却比下雪时更冷。
这一日终于是李未央的沐休。
她换了件平日宗女们常穿的绯红袄子,匆匆出了宫门。
皇城门外,她家的马车一早就停在那里。
李崇年坐在车辕上,瞪大眼睛盯着宫门口,生怕错过里面走出来的人。
他裹着件半旧的玄色大氅,鼻尖冻得通红,嘴里哈着白气,半点郡王的威仪也没有,甚至还很懒散,随手往嘴里塞着吃食。
直到看见那道熟悉的身影从宫门口走出来,他两步跨上前去,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一时间又不知道先说哪一句才好。
李未央早就看见了他,脚步都轻盈了许多。
不过,她也是走近才看清自己的阿爹竟然瘦了一大圈。
心里有些难过,又很是开心。结果就是眼圈红了,但却笑着。
她小跑着走走到李崇年面前,仰起那张还带着些倦色的小脸,说的第一句话竟然是:“爹爹,你带桂花糖了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