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小未央要吃桂花糖?”李崇年愣住了。
他满脑子都是女儿好不好、瘦没瘦、伤有没有好一些,哪还顾得上什么桂花糖。
别说糖了,他自己从昨夜到今早,连口热粥都没咽下去。
天不亮就让车夫套了车出门,赶到宫门口时手还是抖的,心里翻来覆去全是那些听来的消息。
此刻被女儿这么一问,他张了张嘴,竟不知该怎么答。
“嗯,要一大包呢。”李未央倒先笑了起来。
她整个人清瘦了一圈,下颌线比从前分明,那件绯红的小袄穿在身上也宽了些。
可不知为什么,她这样一笑,反倒比从前更好看了许多。
不再是那个在云台书院里满院乱跑的小丫头,褪了少年人的毛躁,多了几分女儿家的柔美,像是这一场风雪,让她似乎是长大了许多。
就在此时,阴霾了大半个月的天空忽然裂开一道缝。
厚厚的云层被风推着往东边去,清早的光从裂缝里直直地洒下来,恰好落在李未央脸上。
她眯了眯眼,睫毛被阳光照得发亮,整个人像被镀了一层极薄的金。
李崇年看着自己的女儿,忽然觉得她那娇俏的模样让他有些陌生,可更多的却是满心欢喜。
不知怎的,他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顺着那张好看却冻得发皴的脸往下淌,连他自己都没反应过来。
“哎呀爹爹呀,怎么哭了?”李未央慌手慌脚地凑上去,拿自己的袖子替李崇年擦泪,一边擦一边笑,“我这不是好好的么?您别哭呀。对了,我今日得了月钱,桂花糖我来付钱,不让您破费。你还想吃什么?都我付钱,咱们还可以吃大肉肉去……就那个烤羊肉,滋滋冒油的那个……”
“我也可以付钱。”一个声音从她身后传来。
李未央回头一看,崔朝歌从皇城门里走出来,几步就到了她的身后。
他今日竟没穿那身花钿绣衣绿的禁军戎服,换了一身寻常长安男子的青灰色圆领袍,腰间束着革带,头上只簪了根素银簪,再没有别的佩饰。
那副身姿依旧挺拔,站在人群里一眼便能认出来,可卸了甲胄之后,倒多了几分书生般的清朗。
他的脸上神色极好,眉眼间甚至带着几分明媚,看见李崇年便上前几步,规规矩矩行了个礼:“末将见过安乐郡王。”
李崇年不知怎的,忽然紧张起来。
他一把将李未央拉到自己身后,挺着胸脯问道:“崔将军这是何意?难道是笑话我这个安乐郡王没有钱?我告诉你,我家的钱,买整条西市的桂花糖都够!把西市买了,也是可以的!”
“末将不敢。”崔朝歌又微微躬身,语气里带着一种李崇年从未见过的亲和。
平日那个冷面冷言的千牛卫中郎将,此刻竟像是换了个人。
他认真地看着李崇年,又继续说道:“末将今日也沐休,正要去西市买些东西回家探望父母。方才听郡王和未央部主要去西市,不知可否载末将一程?末将可以给郡王赶车。末将赶车的技术还可以,也给陛下赶过车,陛下也是夸赞过末将的……”
这话说得层层递进,李崇年听得一愣一愣的。
他脑子里一时间塞了太多东西……崔朝歌穿便服、崔朝歌要搭车、崔朝歌说给陛下赶过车……似乎都很合理正常,但哪里又透着古怪。
他张了张嘴,最后只挤出一句:“这个……不适合吧?”
谁知李未央从李崇年身后探出脑袋来,笑盈盈地说:“爹爹,您就让崔将军赶车吧,我和您说说话。还有哦,我欠崔将军桂花糖呢,干脆带着他一块儿去买,他想吃什么就给他买什么。要不然,您带着他去喝花酒也可以……”
“咳咳咳……”话音未落,两个男人同时咳了起来,甚至还都出现了很严厉地眼神看着李未央。
李崇年板着面孔,极为严肃:“李未央,几日没见,你都学了什么?怎么连这个……”
“也还好吧。”李未央完全没觉得这有什么不妥,还挺认真地说道,“我听说丹华阿姐的父王也去喝花酒呢,回头您要请他喝一顿大花酒,他可是我的救命恩人。对了,那个胡姬穆莉安在不在西市?可以去看看她跳舞,她跳得真的很好看呢。”
李崇年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他看了崔朝歌一眼,又看了自己女儿一眼。
崔朝歌这次倒没敢多说话,只是略微皱眉,但看向李未央的眼神中,总有一点点笑意。
街上的行人渐渐多起来,宫门外的禁军换了岗,远处传来西市开市的锣声。
半个多月来笼罩在长安城头上的那片肃杀,似乎并没有真正散去。
可至少在此刻,阳光照在他们三个人身上,一个哭过的父亲,一个穿便服的将军,一个劫后余生的女儿,倒像是一幅极寻常的长安街景。
李崇年最终也只是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自己转身就上了马车。
李未央自然动作也是极快,借着李崇年的力气钻进了车厢,“爹爹,快些带我去吃些热乎的,真的冷呀。”
安乐郡王府的车夫来福很识趣地往旁边挪了挪,把车辕的主位置让了出来。
崔朝歌也不客气,长腿一迈便坐了上去,熟练地接过缰绳。
李未央又从车厢里探出头,笑着说道:“崔将军,辛苦你快一些了,否则桂花糖要卖完了!”
李崇年从车厢里看出去,只能看到女儿那张被阳光照得发亮的侧脸,以及崔朝歌那张英挺的侧脸……他心里略动,但随即又摇了摇头。
“行了,赶紧走吧。可不敢在这里停留过久。”他拍了拍车板:“走吧,去西市。今日我请客,崔将军想吃什么,尽管说。”
崔朝歌应了一声,手中缰绳一抖,马车便稳稳地朝西市的方向去了。
晨光在青石板的路上铺开一片浅金,车轮碾过薄雪,留下两道长长的辙印。
长安城依旧冷清,可在这条通往西市的路上,到底有了一些活人的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