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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崔朝歌在，李未央也没有同父亲李崇年细说废后那天的事。
那些血、那些哭喊、那几具横在雪地里的尸首……虽然全都在她的夜夜噩梦之中，但为了不让父亲担心，她也不想说太多。
反而，她靠在父亲身边，捡了几件尚仪局盘库时的趣事讲给他听，逗得李崇年一会儿皱眉一会儿咧嘴。
就连坐在车辕上赶车的崔朝歌，虽然没有回头，可那两只耳朵分明一直竖着，手里缰绳都松了几分。
“前几日盘库，您猜我们翻出了什么？”李未央声音里都带着几分神秘和笑意。
李崇年很是配合，立刻摇头，瞪大眼睛看着女儿，表现出一副什么都不懂的模样，“你们尚仪局定然都是好东西，我这种王爷，可是没见过世面的。哎呀，我连皇宫都不怎么能进得去，门口还有那么多禁军守门，可怜的我呀……你爹我呀，是个郡王呀！”
说话夹枪带棒，夸了自家女儿，同时又要敲打崔朝歌，一语双关，李未央岂能听不出来。她笑得很开心，还将李崇年给她准备的小肉包子吃了一个，心满意足。
“是高宗皇帝用过的酒器。外头包着一层黄绸子，绸子上有朱红御笔写的字，写的是‘朕下棋天下第一’。”
她比划了一下那酒器的大小，又忍不住笑了起来，“更有趣的是，旁边还有一行墨笔小字，写着‘陛下最厉害，当饮一大碗’。那字迹纤细，像是女子写的。我们几个猜，八成是则天皇后当年跟高宗在某次宴席上说的悄悄话。韦大人看了半天，说这件酒器是金银错工艺，极为讲究，又是阎朝隐唯一传世的金银作品，特意叮嘱我们收好了，千万别熔。”
“阎朝隐的东西？”李崇年一听这三个字，眼睛都亮了。他拍了拍车辕，感慨道：“如今他的东西可值钱了。他死了十几年，做的东西反倒一年比一年贵。你外祖父前些日子还念叨，说长安城里但凡有阎朝隐的物件出来，不出三日便被人抢走。那个当铺……”他说到一半忽然顿住，像是想起什么，“咱们家的当铺，也不知道还能不能再收到一两件。”
“还有人典当这种东西？”李未央好奇地探出头来，“这东西不该好好珍藏着，传家么？”
“就是因为传了家，子孙不争气，才拿去典当的。”李崇年笑了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了然，“你不知道，咱们当铺里最不缺的就是这种故事。当年是御赐的，是传家的，到了败家子手里，还不如一张胡饼值钱。赶明儿个你该去咱们家当铺做几日掌柜，什么稀奇古怪的人和事都能遇上。那才叫真有意思。”
“不要。”李未央立刻摇头，“我万一走眼了，赔了怎么办？阿兄当年不就去待了几日，结果看走眼了一回，赔了好大一笔银子，回来让外祖骂得三天不敢进正院的门。”
“他那是眼力不行。”李崇年哼了一声，“你是不知道你外祖父当年怎么骂他的，说他分不清玉石的好坏，把一块石头当做和田玉给收了……哎，那个也真是要气死了，怎么就看不出来呢？你娘亲当年收了好几件阎朝隐做的物件呢。打那以后，我们可都不敢再让你哥去当铺盯着，麻利地让去倒腾皮货香料去了。你看他这个做的也是有声有色，真是的很赚钱呢。”
李未央“噗”地笑出声来：“娘亲的眼力好，什么都认识。”
“那是！”提到胡三娘，李崇年的脸上笑容更多了些，“你娘亲真的很棒呢！”
“哎，知道知道。”李未央咧着嘴，怕他又要开启“夸妻模式”，大讲特讲他们当年的情情爱爱。
“对了，你记得你那个双陆棋盘吧。”李崇年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转过头来，“我倒是想起来了，当年这东西也不知道是谁拿到了当铺，掌柜还觉得是假的，你娘亲一眼就看上了，说要收。可那人又不卖了，你娘硬是追到人家家里去，给收了个死当。”
“哦？这个我倒不知道。”李未央想了想，“那东西……在阿兄屋里吧？回头我去看看，我都快忘了是什么样子了。”
“说起来，还是咱们家有钱。”李崇年啧啧了两声，“你瞅瞅你阿兄，这么贵重的东西随便乱扔。那天我看他折了院子里的侧柏，随手抄了个金盆种在里面。且不说那么一小截树枝能不能活，单说咱们那个金盆，多贵啊，就这么拿水和黑泥泡上了……我看着都心疼。”
父女两个就这么闲聊着，崔朝歌坐在车辕上，嘴角也极轻地动了一下。
他没有回头，只是把缰绳在手里倒了倒，马走得越发稳了。
“但是，话又说回来！”李崇年豪气地一扬下巴，斜眼瞟了瞟前头赶车的崔朝歌，鼻子里忍不住哼了一声：“你爹我财大气粗。你想想，陛下为什么让你去做女官，还不就是看上咱们家有钱。哼，有钱能使鬼推磨，有钱就是好。”
“哎，爹爹呀，您小点声。”李未央赶紧探出手去捂他的嘴，声音压得低低的，“这样好傻气啊，简直跟土财主一个样。”
“……那又如何？咱们有钱，可以吃大肉肉呀。”李崇年笑得眼睛都眯起来，拉开女儿的手，又压低声音补了一句，“再说了，我又没说错。你看崔将军，他不也默不作声地听着么？”
李未央回头看了一眼崔朝歌。
那人依旧端坐在车辕上，背挺得笔直，耳朵根却已经红到了脖子。
她也不戳破，只把头缩回车厢里，靠着车壁笑。
李崇年看着女儿这般模样，心里那点悬了半个月的石头，终于彻底落了地。
她没被那场变故压垮，也还笑得出来，身边还有这些人的照应。
他一个做爹的，还能求什么呢。
马车驶过一条安静的街巷，车轮轧在雪上，发出咯吱咯吱的轻响。
远处隐约传来西市开市的锣声，隔着一层薄雪听上去，闷闷的，却让人心里莫名踏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