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西市买了桂花糖,又买了些酱肉,李未央也是大方,全都塞给了崔朝歌,眉眼弯弯地说道:“崔将军辛苦了,要多吃些大肉肉补养一下呢。”
她虽然没再提那日兴庆殿里两颗桂花糖的事,但眼中全是笑意。
“却之不恭。”崔朝歌自然懂得,也全都收了下来,还略微躬身表示感谢。
他那高大挺拔的身形在娇俏的李未央面前,竟然早已经没有了冰冷威严之仪,甚至还有些……亲和?
李崇年站在一旁看着,也没吱声,反正等回家后再“审问”闺女就好了。
逛完西市,崔朝歌说让李未央和李崇年回郡王府,自己走回去就好。
但李崇年忽然说要去胡记商铺看看,要带着李未央去见见外祖,吃些更好的肉干,挑两件新衣。
于是,马车拐了个弯,反而是他们先送崔朝歌回家。
崔朝歌的父亲崔宪勇,官拜游击将军,在薛大将军麾下听令,是正经有军职在身的武将。
按大唐的品级,游击将军为从五品下,手中是实打实的兵权,靠着一刀一枪在边关拼杀出来的军功才在朝堂上站住了脚跟。
而李崇年这个安乐郡王,虽是虚衔,却是从一品的爵位。按唐制,郡王即便无实职,立班也在本官之上,见了三品以下官员,身份上天然压着一头。
可这身份上的差距,落在两家人之间,反倒成了一道谁也不愿先迈过去的坎。
崔家是武将门第,靠军功起家,最怕被人说攀附皇亲。
李家是宗室,虽有钱有势,却也明白崔家这样的实权将军,不是他们能随便攀交的。
所以两家虽都在长安,却从无往来。
正因如此,当安乐郡王那辆挂着铜铃的马车停在崔将军府门口时,守门的亲随全都愣住了。
一个从一品的郡王,亲自送一个从五品将军的儿子回家……这算什么事?
亲随们慌慌张张地往里跑,连通报的规矩都忘了,一路喊着“安乐郡王来了”。
崔宪勇正在院里练拳,连棉袄都没来得及穿,光着膀子就跑了出来,脚上还趿着半只靴子。
他站在门口,看着李崇年坐在马车中贵气十足,又看着自己那个平日里冷面冷口的儿子从车辕上翻身下来,手里还拎着一大包桂花糖和酱肉。
崔宪勇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一个字来。
“父亲。”见崔宪勇这副失态模样,崔朝歌上前两步,低声提醒道,“给安乐郡王见礼。”
“哦哦哦,给王爷见礼。”崔宪勇立刻抱拳行礼,动作着急了一些,差点把趿着的那半只靴子甩出去,“卑职不知王爷驾到,有失远迎,还请王爷恕罪。”
说起来,也是挺为难他的。毕竟他是个在边关摸爬滚打半辈子的武将,能磕磕巴巴说出这么一套客气话来,已经算是不容易了。
崔朝歌站在旁边,嘴角都忍不住往上弯了一下,替他解释道:“家父常年在边关,惯于直来直去,不大会这些场面上的话。等薛大将军明年开春调遣,他还要再回安西去,这趟回长安也不过是短住。”
“哎,这些事情,本王也不关心,莫要跟本王说这些。”李崇年此时倒是摆足了郡王的架势,昂着头,斜眼打量了一下崔家这座将军府。
格局不大,从敞开的大门一眼便能望到底。
前院不过两进,正堂也谈不上多气派,比起他那座安乐郡王府,差得不止一星半点。
不过,在长安城里能有这样的宅子,已经算是极体面了。更何况崔朝歌如今在御前当差,日后的前程,谁也说不好。
可越是这么想,李崇年心里越是拧巴。
他用余光又看了一眼坐在身旁的李未央,又看了看崔朝歌。
这年轻人身姿挺拔,眉眼俊朗,行事又稳当,的确是长安城里少有的好儿郎。
可偏生好儿郎,未必就是好女婿。
他想起前几日在宫门口听人议论,说陛下有意将一位公主下嫁崔朝歌。
这消息虽不知真假,可空穴来风,未必无因。若真有这么一回事,那女儿与崔朝歌走得这样近,便是不妥。
非常不妥。
他越想越觉得心里不舒服,当下便清了清嗓子,把腰板挺得笔直,语气也端了起来:“原本不过是顺路而已,崔将军也无须客气。本王一向喜欢年轻人,遇到了便聊几句。既然送到了,那就此别过。本王还有其他事情要处理,改日再叙。”
他说完,也不等崔朝歌答话,便拍了拍车窗,朝前头喊了一声:“来福,走吧。”
车夫来福自然是听见吩咐,便立刻应声,手中长鞭轻轻一甩,两匹马便缓缓起步。
谁知马车才动了半步,李未央竟又从车窗里探出头来,朝崔朝歌扬了扬手:“崔将军,明日你也回宫吧?记得来尚仪局一趟。丹华阿姐说她在库房里翻出了几副护腕,像是之前办大典时留下的,质量都不错。她给了高直长一副,说也要给你留一副,让你去拿一下。”
“好。”崔朝歌站在原地看着她,目光坦荡,答得也极干脆。
李崇年坐在车里,把这一幕全看在眼里。
他不由得又在心里揣测起来。
女儿这个年纪,按说也该有些风花雪月的心思了。
可偏生她从小跟着胡三娘在胡记商铺里进出,见惯了商贾之间的离合,也看多了胡人商队里那些聚散无常的故事。
她对男女之事,似乎总带着一种旁观者的从容,既不刻意避讳,也不轻易动心。
说起来,自己那个儿子李长乐也到了婚嫁的年纪,竟然也丝毫不急。
身边虽然整日围着那些花枝招展的胡姬,可他一心只扑在商队和账本上,比和尚还坐得住。
哪里像他爹当年,见着胡三娘一面便茶饭不思,整日往西市跑……想到此处,李崇年忽然有些气闷。
可当他转头看见李未央笑晏如花地跟崔朝歌说话,眼睛里亮亮的样子,心里那属于老父亲的警惕感又涌了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