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来迎他们的是花蝶。
她比从前憔悴了不少,眼下泛着一层青,可整个人依旧挺着腰板,精神不减。
李未央一见她,那日咸宁殿雪地里的画面便全涌了上来。
她不由得往后退了两步,慌忙低下了头。
崔朝歌忽然往她身前挪了半步,宽阔的肩背挡了上来,将她大半张脸遮在身后。
花蝶的注意力全在韦绦和李少卿身上,目光扫过崔朝歌时,极快地亮了一下,随即又收敛回去,规规矩矩地行了礼。
“两位大人,我们娘娘病着,这过年的事也就算了。南薰殿平日里没什么人来,封条倒也无须贴。”
“礼制上的事,不是人来不来,而是该不该。”李少卿语气平和,却极有气度,“皇上那边的玉玺全都封了,各处殿宇、库房、印信也要依例封存,这是天子作天下表率的意思。百姓辛苦一年,年尾这几日便该休养生息,宫中更要以身作则。娘娘这边的印章,还是要封的。”
花蝶的脸色微微一僵,却又很快恢复了那副恭顺模样,躬身道:“是,大人说得对。娘娘起不来身,奴婢斗胆带两位大人去正殿取印章,请大人们封存。”
“也可。”李少卿点头。
韦绦却忽然开了口:“娘娘这边的库房,也要封上。往年都是要贴封条的。”
花蝶的脚步顿了一下,迟疑片刻才说:“娘娘说,今年想趁这几日把自己的小库房盘点一下。明年开春春播的时候,她要捐出一批金银,购买种子,分发给百姓。”
韦绦微微一怔,与李少卿对了个眼色。
李少卿问道:“这事,皇上知晓?”
“知晓。”花蝶答得干脆,“昨日陛下来探病,娘娘亲口提的,陛下也点头了。”
“今日陛下并未与本官提及此事。”李少卿为人务实中正,不肯因为一个婢女的说辞便乱了规矩。“即便陛下点了头,也应有明旨或口谕存档。库房封条是宫规,谁也不能越过去。便是陛下亲至,也是如此。”
花蝶的脸色彻底变了,嘴张了张,声音拔高了几分:“这本就是陛下亲口说的,大人若不信,可以去问陛下!”
“花蝶。”一个柔弱的声音从帘后传来,打断了他们的说话。
帘子被从里侧掀起,永茂公主和永丰公主一左一右搀着一个女子,缓步走了出来。
武惠妃比从前瘦了许多。
那件胭脂色的织金短袄穿在她身上,竟有些空荡荡的,肩头都撑不满。
可这消瘦非但没有折损她的容貌,反倒添了几分病中才有的脆弱,面庞白皙得近乎透明,眉宇间一段娇柔,仿佛风一吹便要倒下。
她一手搭在永茂臂上,一手按着心口,轻轻咳了两声。
韦绦和李少卿已经躬身行下稽首礼:“见过惠妃娘娘。”
“咳……不必多礼。”武惠妃在永丰公主的搀扶下微微抬了抬手,声音细弱,却另有一番味道,“我如今病着,你们该怎么弄就怎么弄。库房该封就封,印章该取就取。花蝶不懂事,两位大人莫要与她一般见识。”
她这一番话说得又软又周全,把方才那股剑拔弩张的火气全压了下去。
韦绦和李少卿脸上的不满也散了大半,甚至开始躬身问起她的病情来。
李未央站在崔朝歌身后,听着这两句温温软软的话,心里却生出一种怪异感。
难道,她也是因此而得了陛下的欢心?而王皇后也是太过刚烈和愚蠢,才会被厌弃?
当然,这样的事情她如今也不想琢磨太多,因为她想见的那个人就在武惠妃的身旁。
趁着众人的注意力全都在武惠妃身上,她悄悄从崔朝歌背后挪出半步,目光越过众人,落在永丰公主李彩云身上。
李彩云果然也瘦了些,下巴尖了,可人也似乎抽高了一点,站在那里,眉眼间比从前多了几分沉静。
李未央冲她咧了咧嘴,无声地笑了一下。
李彩云正扶着武惠妃,不便回应,只借着垂眼的动作,极轻极快地朝她弯了弯嘴角。
花蝶还杵在一旁,背对着李未央,整个人跪了下来,低声道:“奴婢愚笨,请娘娘恕罪。”
“哎,你何必跟我请罪。”武惠妃声音轻飘飘的,带着病中的软意,“要请罪,也该跟两位大人说呀。”
她说着,身子又晃了一下,像是站都站不稳了,全靠永茂公主在旁撑着。
那件胭脂色的织金短袄裹着她消瘦的肩,空荡荡地挂在身上,衬得那张脸愈发苍白。
她轻轻咳了两声,连咳的力气都像是从心口里挤出来的。
见她这般模样,李少卿和韦绦又怎好再出言苛责。
花蝶的错,到底也只是嘴上不饶人,算不上什么大过。
李少卿最终只叹息了一声,躬身道:“娘娘身子要紧,莫要在这里吹风了。卑职等也是例行公事,贴了封条便走,耽搁不了娘娘歇息。”
“有劳两位大人了。”武惠妃微微颔首,想要躬身还礼,结果身子又是一歪。
永茂公主吓得惊呼了一声,双手用力扯住她的胳膊,才没让她倒下去。
永丰公主也赶紧从另一侧扶住,两个人的脸色都白了。
如此一来,两位大人更不敢再多说什么。
韦绦和李少卿对视一眼,只得又行了一礼,恭恭敬敬地请武惠妃回殿中歇息。
武惠妃这才由两位公主搀着,一步一步慢慢往回走。
那背影又瘦又弱,宽大的裙摆拖在身后,像一片随时会被风吹散的云。
如此说来,废后这桩事,难道真与武惠妃无关?
李未央攥了攥拳。
她又躲回了崔朝歌身后,忍不住琢磨起来。
王皇后用厌胜之术扎了木偶,为的是咒武惠妃。
武惠妃是苦主,又病在床上,怎么看都不像是她设的局。
可这事情,越往深里想,越透着古怪。
为什么偏偏有流言说要正午时分在老梅树下许愿?
为什么偏偏那日锦溪引着她去了梅树下,又偏偏让她一脚踩进那片松动的黑土,刚好挖出那个红锦布包?
为什么花蝶冲上来便掐死了锦溪,连一句完整的话都不让她说出口?
而皇帝李隆基,又怎么来得那样巧?早不来,晚不来,偏在布偶刚被翻出来、武惠妃刚开口哭诉的那一瞬,龙靴便踏进了咸宁殿?
这一桩桩、一件件,是巧合,还是有人早就算计好了每一步?
若是算计,这人得有多缜密的心思,才能把时辰、地点、人物、甚至连皇帝何时起驾都掐得分毫不差。
又得有多狠毒的心肠,才能用一个宫女的命、一个皇后的命,去铺她脚下的路。
李未央不敢再想,只觉得后颈一阵一阵地发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