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管怎么说,宫中的规矩,大唐的规矩,武惠妃即便再受宠,也是要执行的。
所以,这一点眼力和分寸,她比谁都清楚。
最终,还是花蝶躬着身子引着李少卿去了正殿,封了武惠妃的印章和几件文书。而武惠妃也让永丰公主带着韦绦去后院阁楼,封存库房。
李未央跟在韦绦身后,此刻没了武惠妃在跟前,她的心情也松快了不少。
崔朝歌不知何时又走在了她身后,还喊住韦绦说封条贴高处的事,刚好给这两个小姐妹匀出了一点点说话的空隙。
李未央一把拉住永丰公主的手,两个人的手指都是凉的,还都在微微地抖,却又都忍不住笑着看对方。
“今日出来急了,也没带什么好吃食。”李未央从袖中掏出一个小纸包,塞进她手里,“随身只有几块蜜饯,你若不嫌弃就收了。对了,还有几块酱牛肉,我早上吃剩下的,你也收了吧。”
“李未央,你当我这个公主是白当的?”李彩云横了她一眼,眼中全是笑意,“你不过是个八品部主,我可是公主,吃穿用度能少了我?”
“是是是,公主大人厉害。”李未央也不恼,只看着她。可不知怎么,看着看着,眼眶便红了。
“哎,哭什么哭,我吃还不行么。”李彩云自然知道她在想什么。
过完这个年,她或许就真的要远嫁了。
此去山高水远,隔着草原和大漠,此生未必还能再见。
她能做的,就是在还留在李未央身边的时候,尽量对她好一些。
日后想起来,总还有个念想。
“公主可有这库房的钥匙?”韦绦轻咳了两声。
如今站在他面前的是永丰公主,不是书院里那个可以被他训斥敲打的宗室小娘子,身份不同,礼数自然也不同。
“有的。”李彩云立刻敛了笑,从袖中取出一把黄铜钥匙,托在掌心,“韦大人,还要打开库房么?这个……母妃似乎没说可不可以开。”
“例行检查而已。”韦绦耐心解释道,“嫔妃的库房,最怕存放炭火、油纸之类的易燃之物。年前封库之前,都要清一遍。若有什么不妥当的,及时移出去,免得开春时节出了岔子。”
库房前守着八名内侍,一个个身形魁梧,见了永丰公主便齐齐行礼。
这些人都是武惠妃精挑细选出来的,规矩极熟。
李彩云用黄铜钥匙开了正门,韦绦并未踏进去,只站在门槛外扫了一眼。
按唐制,后宫嫔妃的库房,多是存放自己的嫁妆、私产和皇帝历年赏赐。
可大多嫔妃其实并无多少家底,有的甚至连一间正经库房都分不到。
武惠妃却不同。
她是皇帝李隆基最宠的妃子,日日有赏,月月有赐,流水般的东西往南薰殿送。
韦绦记得,当年她的库房不过小小一间,如今已经扩成了两层的小楼,且每一层都塞得满满当当。
光是进门那一排架子,上头陈列的鎏金器皿,便比尚仪局一个库房的金器加起来还多。
更不必说那些堆到顶的锦缎、成箱的玉器、一架一架的象牙屏风,连窗台上都搁着珐琅的小摆件。
李未央是头一回进来,难免好奇。
她跟在韦绦身后,探头往里望了一眼。
满目金光璀璨,险些晃了她的眼。
她在尚仪局日日盘库,自认已经看遍了宫中的好东西,可站在这间库房面前,还是不由得在暗暗抽了口气。
“韦大人稍等。”李彩云端着公主的架势,一本正经地对守库的内侍道,“母妃说要取一套鎏金的餐盘出来,这是她每年过年用来招待宾客的。”
守库的内侍立刻会意,进去取出一只锦匣,匣中整整齐齐地码着一套鎏金錾花的餐盘。
盘面錾的是缠枝宝相花,盘底还压着“永保千春”四个小字,一看便是御赐之物。
韦绦看了一眼,知道以武惠妃的品级,确实配得上用这样规格的器皿,便没有多说什么。
之后,他便取出封条,让李未央捧着,指挥崔朝歌一扇门一扇窗地贴过去。
二层小楼,一共八间屋子,十六扇极高的窗。
那些窗框都嵌着琉璃片,雪花纹的,日光透过窗纸一照,满室流光。
李未央站在窗下,踮起脚也够不着窗框上沿,只能眼睁睁看着崔朝歌长臂一伸,稳稳地把封条按在正中间。
每一张贴完,他还用手背轻按两下,确认粘牢,才转向下一扇。
等所有的房门和窗户都贴完,李未央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武惠妃说喜欢阎朝隐做的东西,因此收藏了许多,甚至连废后库房里那些阎朝隐的器物都进了她这里。
可她方才一路看过来,前前后后走了两层楼,没有一件阎朝隐的东西。
那些架子上的、柜子里的、箱中收着的,全是金银玉器、锦缎珍玩,一件旧木器、旧铜器都没瞧见。
难不成,是藏起来了?
可这些东西,她阿兄随手扔在角落里都懒得收拾,真有那么宝贝么?
“你阿兄……这几日就要回来了吧?”李彩云拉着她的手,仰头看着崔朝歌在检查刚刚贴好的封条是否牢靠。
“啊?”李未央正出着神,冷不防被问了一句,竟没反应过来。
李彩云笑了起来,凑到她耳边,声音压得极低:“怎么?小崔将军是好看,可你也别这么盯着人家看呀。羞不羞?”
“啊?”李未央这才回过神来,脸“腾”地红了。
她伸手便朝李彩云推了一把。
李彩云早防着她这一手,侧身一躲,反手在她背上轻轻一送。
这一推一送之间,力道拿捏得极巧。
李未央脚下不稳,整个人朝前踉跄了两步,正正撞向崔朝歌的方向。
崔朝歌刚检查完最后一扇窗的封条,余光里瞥见一道绯红的身影朝这边倒过来,本能地转身,双手一伸,恰好接住了她。
他一手托住她的肩,一手扶住她的腰,将她整个人稳稳地拢在了怀里。
李未央的脸贴在他胸前,隔着那层青灰色的圆领袍,能感觉到他胸膛传来的温度,还能闻到他身上有一股极淡的皂角味,混着冬日的冷冽气息,干净又清冽。
崔朝歌也没想到,小娘子的身子是这样香香软软的。
他的手僵在半空,不知道该收紧还是该松开,耳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烧了起来,从耳尖一路红到脖颈。
张了张嘴,声音也卡在喉咙里,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李彩云站在两步外,捂着嘴,笑得肩膀直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