韦绦与李少卿碰头之后,简单交换了几句,便一同站在正殿外的廊下等着。
正殿里传来武惠妃低低的啜泣声,那声音柔柔弱弱的,听着便让人心里发软。
她并没有抱怨皇帝为何一连几日不曾来看她,反反复复只说自己不争气,身子不中用,给陛下添了忧虑,日日还要陛下在百忙之中念着她的病,她心里实在愧疚得很。
李隆基的声音随后响起,带着几分只有对着宠妃才会有的温存:“说什么傻话。你身子不好,朕来看你,是天经地义的事。你再这般自责,朕反倒不好来了。”
武惠妃便又低低哭了两声,那哭声不大,却比方才更揪人心肠。
李隆基坐到了她的身边,声音又近了几分:“好了,别哭了。哭多了伤气,你这病才好得慢。朕今日来,除了看你,带了老山参,还有一些鲜果,都是你喜欢的。”
他朝高力士招了招手。
高力士立刻捧上一只雕花檀木匣,匣盖打开,里面躺着一支老山参,参身足有一尺来长,通体黄褐,须根细密如丝,根节盘曲如龙,隔着几步远,都能闻到一股浓郁沉厚的参香。
那是从高句丽那边辗转贡来的,年头足有百年往上,内库里也统共没几支。
“这支老山参,是朕特意翻出来的。”李隆基伸手将参拿起来,搁在掌心,凑到武惠妃眼前给她看,“朕让太医院的人细细看过了,说这支参至少百年,最能补元气。你身子虚,受了这些日子的风寒,拿它熬汤喝,每日一小盅,不出半月便能好。朕问过太医,说这参尤其养妇人气血,补得好了,日后……”他顿了顿,声音忽然压低了半度,带着几分笑意和暧昧,“日后还能再给朕多添几个皇子。这参,你可要好好喝,一滴都不许剩。”
武惠妃那啜泣声忽然停了。
片刻之后,她的声音再响起来时,已经换了另一副腔调,娇娇软软的,像是裹了蜜:“陛下又取笑臣妾。臣妾这身子,自己都不指望了,陛下倒是比臣妾还惦记着……”
那声音说到最后,已经低得如同耳语,尾音微微上扬,带着一丝病中女子特有的慵懒和娇嗔。
李隆基低低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含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朕不惦记你,还惦记谁?”
殿中再没有旁的话传出来,只剩下衣料窸窣的细响,和武惠妃极轻极轻的哼声。
李未央站在廊下,只觉得浑身一阵一阵地发麻。
她偷眼去看韦绦、李少卿和崔朝歌,那三个人竟个个面无表情。
韦绦双手拢在身前,眼睛盯着廊外的雪,像是在研究哪一片先落。
李少卿垂着眼,嘴唇微微抿着,像是在默背什么公文。
崔朝歌按着刀站在最外侧,目光直直落在宫墙外的一棵老柏树上,连眼珠子都没转一下。
李未央不由得在心里感叹了一句:她果真是没见过世面。这些人的脸皮,怕是在宫里熬出来的,比城墙还厚。
幸而廊下摆着几个大暖炉,炉炭烧得通红,把这方小天地烘得暖融融的。
他们几个站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殿内的声音才重新大了起来。
李隆基又叫高力士出来,把韦绦、李少卿和崔朝歌李未央一一传了进去。
李未央职位最低,跟在最末,进了殿门便赶紧跪下行礼。
李隆基坐在榻边的胡椅上,武惠妃半倚在榻上,脸上还挂着泪痕,可那面色已经比方才红润了些。
皇帝扫了一眼跪在面前的几个人,目光最后落在李未央身上,忽然笑了出来:“今日跪得倒是好看。不像那日,跟个傻子一样,哭得鼻涕都出来了。”
这话要怎么接?
李未央只好低着头,盯着自己膝前那一小片金砖,恨不能把自己缩进砖缝里去。
她心里飞快地转着,说“陛下谬赞”不对,说“臣女惭愧”也不对,那日她在兴庆殿里哭得鼻涕都出来了,这事皇帝竟然还记得,还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说出来,分明是拿她打趣。
她不敢接,索性把嘴闭得紧紧的,只把头又低了低。
“陛下,那孩子都吓坏了,您何苦还提这事呢。”武惠妃的声音柔柔地响起来。
她半倚在榻上,那件胭脂色的织金短袄领口微敞着,露出一段细白的脖颈,说这话时还侧过头看了李未央一眼,眉眼间全是维护之意,“您可莫要再吓唬她了。说起来,臣妾那日……至今都觉得后怕呢,真是要吓死了……”
“呸呸呸。”李隆基立刻打断她,伸手拈起榻边案上的一小块蜜色透亮的金瓜,不由分说便往武惠妃唇边送,“都要过节了,说什么死。张嘴。”
武惠妃“呀”了一声,那声音又轻又软,带着几分撒娇的嗔意,到底还是微微张开了唇。
李隆基将那小块金瓜喂进她口中,手指却没有立刻收回来,而是顺势在她下唇上轻轻一抹,将沾在唇边的一点蜜渍抹去。
他的指腹粗粝,在她红润的唇瓣上划过一道极浅的痕,那动作又慢又自然,像是已经做过千百遍。
武惠妃的脸一下子红透了。
那红从脸颊漫到耳根,又从耳根漫进领口,连脖颈都染上了一层薄薄的粉色。
她伸手轻轻推了他一下,力道轻得几乎可以忽略不计,声音低得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陛下……还有人呢……”
李隆基却只是笑,满眼全是宠溺,半点也没有要移开的意思。
他看着武惠妃那截白皙的脖颈,目光从她微敞的领口一路滑下去,像是被什么黏住了,半天都没有收回来。
他的手又伸了过去,沿着方才那道蜜渍的痕迹,从她唇角慢慢往下滑……指腹擦过她下颌,再往下,轻轻按在她颈侧那一小片温热的皮肤上。
金瓜的蜜汁还沾在他指尖,这么一蹭,便在武惠妃细白的脖颈上留下一道浅浅的水痕。
殿里安静极了。
韦绦低着头,像是要把地上的金砖看出一朵花来。李少卿垂着眼,嘴唇微微翕动,不知是在默背哪一份公文。崔朝歌站在最外侧,按着刀柄的手指收得极紧,目光直直钉在殿门口的地砖缝上,像是那缝里藏着什么了不得的东西。
李未央跪在最前面,额尖几乎要碰到地砖,大气都不敢出。
片刻之后,李隆基自己先笑了起来,像是故意打破了方才那片刻的凝滞。
他收回手,用拇指轻轻蹭了蹭自己的指腹,像是把那一层薄薄的蜜渍蹭掉,又像是舍不得蹭掉。
他偏过头,看着武惠妃,语气里带着几分得意:“这金瓜还真是甜。对了,是李未央她外祖送过来的。”
“嗯,好吃。”武惠妃口中还含着那半块金瓜,答得含糊,声音又软又糯,像被蜜浸过的。
她抬起眼,飞快地看了李隆基一眼,随即又垂下去,那脸颊上的红晕还没有褪尽。
听到皇帝又提了自己的名字,李未央的身子僵了一下。
她不敢抬头,只能把额头贴得更低,连肩膀都微微缩了起来,恨不得把自己缩成这殿里最不起眼的一块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