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快,所有人都知道今年的除夜守岁和元日朝会都要极简办。
皇帝李隆基下了口谕,说是能省则省,所有人放七日假,各自回家团聚,不必来宫中。
旨意传下去,宫里宫外都松了一口气。
宗正寺那边得了清闲,李少卿乐得自在。
尚仪局的人本来还挺高兴的,自废后那日起,上上下下都吓得不敢出声,如今总算能松下来。
可还没来得及躺下来,又一场大热闹就要开始了。
谁都明白,元夕是武惠妃的生辰。
废后刚殁,宫中一切从简,可武惠妃的生辰不能简。
皇帝要借这一场热闹,向天下昭示——惠妃安好,朕也安好。
这事情自然又落在尚仪局头上。
韦绦拿着库房的钥匙,一间一间地打开查验。
他原本还存着几分指望,觉得往年节庆剩下的物件总还能用上一些。可一圈走下来,他脸上的褶子都变成包子褶了。
尚仪局库房里那些红灯笼,还是前年元夕留下来的。
去年除夜和元夕期间,宫中接连薨了两位太妃,一位是睿宗窦德妃的妹妹、封为蔡国太妃的窦氏,另一位是高宗王皇后的族妹、封为韩国太妃的王氏。
这两位太妃虽不涉朝政,却都是李隆基自幼熟识的长辈。
蔡国太妃当年在李隆基兄弟被武后幽闭于宫中时,曾悄悄给他们送过吃食和衣物,这份恩情李隆基一直记着。
韩国太妃则擅琵琶,李隆基年少时曾跟她学过几支古曲,登基之后每逢家宴,还常请她入宫弹奏。
两位太妃在同一年先后薨逝,李隆基心中悲恸,下旨将年节期间宫中一切红绸灯笼尽数撤去,只留素白,以寄哀思。
所以去年整个除夜和元夕,宫里都是乌漆墨黑的,连一盏红灯笼都没挂。
尚仪局库房里这批前年的旧灯笼,便一直搁着,没有动过。
今年翻出来一看,竹骨倒还不错,可外头糊的绢纱已经被虫蛀了好几个洞,边缘卷起,颜色也褪了大半。
临时修补一下,大约也能凑合着挂出去。
可这是武惠妃的生辰,皇帝要在花萼楼设宴,满朝命妇、宗室女眷都会来,挂一溜补丁摞补丁的旧灯笼,像什么话?
韦绦蹲在库房门口,手里捏着一只被虫蛀了的灯笼,反复翻看,越看越愁。
想跟皇帝申请银子,可玉玺大印都已封存,银库也关了门,连李少卿都说了“除了钱,什么都好说”。
这倒不是李少卿小气,是如今宫中的银钱真的紧。
废后那一场折腾,再加上边镇军费、募兵开销,国库早已捉襟见肘,只是表面撑着风光罢了。
如今的皇帝好大喜功,各样事情都喜欢办一场大的,来年怕还是要有封禅要办,千秋节要办,封赏大将,状元宴席……哪一桩不是金山银海地往外撒钱?
可撒到最后,连尚仪局挂几盏新灯笼的银子都拨不出来。韦绦叹了口气,把那只破灯笼搁在膝上,愁得连午饭都没吃。
消息传开之后,几个相关衙门的人也陆续来了尚仪局。
李少卿派人送来了一摞旧年的灯架,说是宗庙那边前年做祭祀灯盏剩下的,还能用。
尚膳局的高谚也来了,说宴席那边的开销他可以想办法从本局的余头里匀一匀,至少让菜品看起来体面些。
就连教坊那边也派人来问,要不要调几个乐工来凑个热闹。众人七嘴八舌,你出一个主意,我补一个法子,可绕来绕去,总绕不过“钱”这个字。
就在众人一筹莫展的时候,一个中年男子从廊下走了进来。
此人身量不高,面容清瘦,穿一身半旧的青灰圆领袍,腰间只别了一枚素银鱼符,看着不起眼,可他一开口,满屋子的人都看了过去。
韦绦认得他,是武惠妃的远房族兄,名叫武延秀,如今在太仆寺挂了个闲职,平日里不大走动,今日却忽然来了尚仪局。
“韦大人,我听说大人为元夕的差事发愁。”武延秀拱了拱手,语气极客气,“我倒有一个主意,不知当讲不当讲。”
“请讲。”韦绦抬起头来。
“惠妃娘娘素来喜欢看将士们骑马。”武延秀笑了笑,“她常说,马背上的儿郎最是英武。陛下也最爱看这个。往年秋猎时,陛下总要亲自下场射猎。如今隆冬,猎是打不成了,可若在元夕那日,调一百骑兵,在花萼楼外的广场上列阵演武,马蹄踏雪,旌旗猎猎,既热闹又威风。惠妃娘娘看了高兴,陛下也定然欢喜。这比挂多少盏灯笼都强。”
韦绦愣了一下。
李少卿在旁边先笑了出来,拍着大腿道:“好主意!陛下最爱看的就是这个。当年他做临淄王的时候,就常跟禁军里的弟兄们一处骑马射箭。如今虽坐了天下,可那点少年心性,怕是一点没减。”
韦绦看了武延秀一眼,心里暗暗点头。
这主意确实好。
灯笼要花钱,花灯要花钱,宴席要花钱,可骑兵演武,用的是现成的人马,不费银子,还正正打在皇帝的心坎上。
如今,武延秀来说这个事情,那不就是武惠妃的授意么?
但又如何?
反正皇帝喜欢,那就是好的。
他立刻想到了崔朝歌。
这差事,非崔朝歌不可。
那年轻人本就是千牛卫中郎将,手下有一支精锐骑兵,平日里操练不辍,队列、骑术、马上技艺都是顶好的。若由他来挑一百人,在花萼楼外演武,那场面定然错不了。
“这差事,便交给崔将军了。”韦绦抬起头,朝廊下唤了一声,“去请小崔将军来一叙。”
内侍刚出尚仪局的门,刚好就看到了崔朝歌正带着人在宫中四处巡查,立刻请他进了门。
“大人,何事?”崔朝歌很是规矩地给韦绦抱拳行礼。
韦绦立刻把武延秀说的方式跟他讲了一遍,问道,“所以,元夕那日,你挑一百骑兵,在花萼楼外列阵演武。要热闹,要威风,要让陛下和惠妃娘娘看了高兴。你可能办到?”
崔朝歌几乎没有犹豫,朗声道:“卑职领命。”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卑职此前操练骑兵,已编过几套阵型,正好用上。只是这几日天寒地冻,马匹需要提前暖厩,蹄铁也要重新检查一遍。卑职明日便着手去办。”
韦绦点了点头,心里那块石头总算落下了一些。
他拍了拍手里的旧灯笼,苦笑了一声:“行,那这破灯笼,咱们再补一补,凑合着挂几盏。剩下的,就交给崔将军。有任何事情,随时来尚仪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