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来也奇怪,连续阴霾了十几日的雪天,偏偏在这日天光大亮之后放晴了。
太阳一出来便暖得不像冬月,倒像是春日提前到了。
宫中的积雪早已扫到两旁,此刻被日头一照,便滴滴答答地从房檐上淌下来,水珠子连成串,落在廊下的石阶上,溅起细碎的水花。
空气里有一股久违的清新,混着梅花的暗香和远处炭火炉里飘来的烟火气,竟真有了几分节庆的暖意。
花萼楼前,早就候着的人已经等了小半个时辰,个个脸上喜气洋洋,没有半分不耐烦。毕竟天气好,站在久违的阳光之中,蜷缩了整个冬天的身体都觉得很是舒服。
韦绦站在廊下核对名册,李未央手持区域图站在正门内侧,李淑然在二楼楼梯口守着,李丹华带着尚膳局的人在偏厅清点食盒。杨承玄带着内侍们来回穿梭,把最后一排茶点摆上二楼正桌……所有人都各在其位,不敢有半分懈怠。
参加宴席的人,按名册上的安排,分了好几处。
后宫的嫔妃们,除了几位年高位尊的妃子能坐在二楼两翼,其余的都依品级列在一楼侧厅。
武惠妃的娘家女眷——她母亲杨氏、嫂嫂、几位族中的婶娘和姐妹——都在一楼左侧的席面上,位置离正桌不远。
官员的女眷们,但凡有诰命在身的,全都列在一楼正厅。今日来的有岐王李范的侧王妃、嗣舒王李承业的王妃、薛王李业的王妃,还有几位国公夫人。张说的夫人、源乾曜的夫人也到了,都是朝中一品二品大员的命妇。另有些宗室里的年轻媳妇和公主们,则在二楼两翼另设席面。
二楼的正桌摆的是茶点,一应细巧的果子、蜜饯、酥山,配上茶汤。
一楼则是正餐,稍后会按着尚膳局试了半个月的菜单,全是武惠妃素日里“喜欢”的横菜,陆陆续续上菜。
韦绦让李未央只负责外场的引领,将人一个个带到地方,旁的不用她管。
这差事比那日在大殿里画圈简单了许多,只需手里攥着那张区域图,把人认准了,引到该去的席上便是。
李未央站在正门内侧,看着那些人一拨一拨地进来,心里渐渐有了底。
她也不想往前凑。尤其是看到武惠妃身边那个花蝶,正站在二楼楼梯口指挥宫人,她就觉得浑身不自在,能离多远便离多远。
正忙着,外头忽然热闹起来。
她踮起脚往门外看。
果然是皇帝李隆基和武惠妃来了。
两人竟然是手拉手从廊下走来,李隆基今日着了赭黄常服,领口袖口压着暗金云纹,腰束九环带,带上嵌着几块上好的白玉,整个人比平日多了几分闲适,眉宇间全是笑意。
武惠妃走在他身侧,今日那身绯色织金大袖连裳在日光下流光溢彩,裙摆曳地三尺,身后由两个宫人托着。
她头上的九树花钗在阳光下熠熠生辉,每走一步,鬓间的金丝细网便闪出一片碎光。
她病后瘦了些,可这妆扮起来,竟比从前更添了几分说不出的艳色,整个人像是从画里走出来的。
跟在他们身后的,是永茂公主和永丰公主。永茂今日戴了全套的九树花钗,外加两博鬓,脑袋上金玉交叠,走起路来叮叮当当响个不停。
她显然有些不耐烦,可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又不好发作,只把步子迈得快了一些,还要抢身侧的永丰公主半拍,但脸上要呈现出端庄得体的微笑。
永丰公主则安静得多,一身公主冠服穿得规规矩矩,步子不急不缓,目光低垂,温婉有礼。
她身后还跟着两位小皇子,一个是武惠妃所生的寿王李瑁,一个是盛王李琦,都不过几岁上下,被乳娘牵着手,走两步便东张西望,对花萼楼前那些红绸扎的灯笼和摆满一廊的鲜花充满了好奇。
众人一见皇帝和武惠妃并肩而来,纷纷跪倒在地,山呼万岁。
有几个嘴巧的,当场便高喊起来:“陛下神人也!这才晴了天,阳光普照!”
“惠妃娘娘千岁!娘娘福泽深厚,连老天都来贺寿了!”
一时间,花萼楼前热闹非凡,人声鼎沸,跪倒了一大片。
阳光从飞檐上泻下来,把满地的红绸和众人的衣袍都镀了一层金。
武惠妃微微笑着,步子从容,那双眼睛在阳光下亮得惊人。
她轻轻捏了捏李隆基的手,什么话也没说,可那姿态,已经让满楼的人心里都有了数。
今日这场面,比皇后千秋也不差什么了。
如今的武惠妃,怕就是日后的武皇后了。
等到皇帝李隆基和武惠妃在二楼正桌落座,众人又是一番行礼和祝贺。
楼上楼下,乌泱泱跪了一大片,吉祥话此起彼伏,直把花萼楼烘得热气腾腾。
韦绦等众人全都落座之后,才站在二楼正桌旁,清了清嗓子,不紧不慢地开了口:“今日武惠妃千秋生辰,皇帝特许摆宴。这不仅是生辰宴席,也是大唐开年的第一场热闹,定然要办得热闹圆满,也象征着大唐的盛世气象……”他一番话说得四平八稳,辞藻雅正,又不失喜庆。
李未央站在一楼角落里听着,心里不由得佩服。韦绦到底是如今大唐最有学识的官员,这番话既抬了武惠妃,又捧了皇帝,还不动声色地把“废后”那桩事彻底翻了过去。她一边听着,一边忍不住偷眼往殿外看。
花萼楼坐落在兴庆宫龙池的南岸,正对着龙池的碧波。
这地方在宫中位置极好,楼前有一大片开阔的空场,平坦如砥,一眼望不到边。
按《唐六典》的记载,兴庆宫原是玄宗做藩王时的旧邸,登基后扩建成宫,花萼楼与勤政务本楼一南一北,是宫中最重要的两座楼阁。
花萼楼之名,取自《诗经》中“棠棣之华,鄂不韡韡”,本意是兄弟相亲,当年玄宗建此楼,原是为了与兄弟们登高同乐。如今楼上楼下张满了红绸和灯笼,一派喜气,反倒把那层兄弟情深的旧意盖了过去。
楼前这片空场,早些年是专门用来种花的。
武则天当政时,曾在宫中大搞“百花齐放”的排场,寒冬时节命人用暖窖催花,一夜之间令百花齐开,以此彰显天命。
那时这片场地上,成片成片的牡丹、芍药、海棠,从地窖里移栽出来,摆得密密匝匝,远远望去像一片流动的锦缎。
后来武周覆灭,这地方便荒了下来。
花也不再种了,草也不常修,春秋时节野草长得半人高,倒成了宫中一处闲着的空场。
年前皇帝李隆基打这儿经过,嫌它荒着不好看,说不如挖个池塘。
可一算账,挖坑虽不难,接引城外的活水进来却难。要修暗渠,要与龙池打通,还要堆假山、筑亭台、种荷花、养锦鲤,工程浩大,少说也要花几十万金。
李隆基一听这个数,便摆手说“再说吧”。
可空着他又觉得碍眼,便一直搁着。
直到武惠妃要做生辰宴,要看战马舞,李隆基这才觉得这块空地终于派上了用场。
百匹骏马在花萼楼前腾踏列阵,地方足够宽敞,楼上楼下都能看得清清楚楚。至少,也能够彰显自己的皇家气派,真是畅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