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元十二年的元夕,比往年热闹得多。
按皇帝李隆基的旨意,武惠妃的生辰宴摆在午时,地点在花萼楼。而到了晚上,便是宫中的花灯巡游。他会带着武惠妃以及后宫嫔妃,在宫中赏灯猜谜,热闹一番。
这安排既借着上元放灯的名头,又把生辰的体面做足,还一扫宫中的阴霾之气。
午时的生辰宴席之前,先有一场百人军马阵舞。
这舞的底子,是李隆基去年开春亲自排演的。
那时西域战事吃紧,安西副大都护杜暹与突骑施苏禄对峙,朝廷调兵遣将,人心浮动。
李隆基为鼓舞士气,亲自编排了一场马阵舞,又亲自擂羯鼓,与李龟年的歌声相和。
那羯鼓“其声焦杀,鸣烈尤宜”,擂起来如疾雷破山,震得满场将士热血沸腾。
一战大胜,陇右节度使王君㚟破吐蕃来献戎捷,李隆基置酒内殿,与将士同饮。此后,朝野提起当今皇帝,无不竖起大拇指。
可如今已是太平年。
这样的战马舞,似乎也不合适再演。
刚好武惠妃生辰,她又说自己身子不好,前些时日受了惊吓,需要这般阳刚之气的舞蹈来驱魔镇魂。
李隆基一听便高兴起来,当即下旨,让将士们再演一场。
当年出征的将士回来了一部分,还有一些已经换防去了别处。
所以,人和马都是重新凑上来的。
好在崔朝歌此前参演过,知道如何排练。只是时间仓促,而表演的地方又不在城外的校场,换成了花萼楼前的空场,场地局促了不少。
李隆基亲自勘察了场地,选了站位,连马匹出入的路线都一一指点过,足见他对这场军马舞的用心。
这场舞,李隆基赐了个名字,叫《破阵乐》。
这本是太宗李世民当年所制的军乐舞,舞者一百二十人,被银甲,执戟而舞,“发扬蹈厉,声韵慷慨”。
李隆基将它重新排演,又融入了骏马列阵,人马相和,更添了几分开元盛世的雄壮。
前两日,百匹骏马在花萼楼前彩排过。腾踏而舞,金铃叮当,旌旗翻卷,蹄声如鼓,震得楼上的琉璃瓦都在微微发颤。
不过,更多的人在暗暗揣测的,不是这场舞有多壮观。
他们看的是另一件事。
武惠妃将坐在花萼楼上,皇帝李隆基就在她身边,两人并肩看着这场军马舞……废后之后,中宫之位空悬。而今日这场生辰宴的排场,几乎与皇后千秋无异。
或许,武惠妃就要做皇后了。
当然,这也不过是揣测而已。
如今皇帝不发话,没有金册,所有的事都还留着变数。
只是这一场大热闹,或许便是武惠妃如今的高光时刻了。
天还没亮,南薰殿里已经忙开了。
宫人们捧着铜盆、巾帕、妆奁进进出出,脚步又轻又急。
武惠妃坐在妆台前,身上还穿着素日的家常小袄,可面前已经摆开了一整套头面。
按唐制,皇后首饰花十二树,并两博鬓,那是正宫才配得上的规制。
武惠妃如今还是妃位,自然不能用十二树,可她今日戴的这套,九树花钗,每树缀以细金珠和南海珍珠,花与花之间又填了翠羽和碎玛瑙,远远看去像把一捧碎星戴在了头上。
底下两博鬓贴得一丝不苟,鬓发用金丝细网兜住,网眼间又嵌了小粒的琥珀。
她面前摊着一件绯色织金的大袖连裳,领口绣着金线翟鸟,一圈一圈盘旋而上,裙摆拖在地上足有三尺来长。
这衣裳的规制,本是一品命妇受册朝会时才穿的。
武惠妃虽无册封,可皇帝特许她今日穿着,意思已经再明白不过了。
婢女们围着她,有人替她梳髻,有人替她匀面。
她今日梳的是望仙髻,髻鬓高耸,如云堆叠,是如今宫中时兴的样式。
面上的妆也精致,额间贴了一枚极小的梅花花钿,两颊敷着薄薄的桃花粉,唇上点着一点朱红。
镜中的那张脸,虽因病瘦了几分,可这一妆扮起来,竟比平日更添了几分说不出的艳色。
永茂公主和永丰公主都站在人群外面等着。
按规矩,公主冠服视一品,首饰花九树,服翟衣。
永茂公主今日倒是戴足了规制,九树花钗,外加两博鬓,头上金玉交辉,叮叮当当的,看着都觉得沉。
她脑袋上那些金饰,少说也有三四斤重,才站了一会儿便觉得脖子发酸。
她不耐烦地左右张望了一圈,见没人注意,便朝身边的婢女招了招手,让人搬了张胡凳来坐着。
可刚坐下去,又猛地站起来。
她怕这新裙子起了褶子。
最后只好半靠在乳娘身上,把大半的重量都卸了过去。
她的乳娘是个身宽体胖的妇人,姓周,在南薰殿伺候了十几年,最是惯着永茂。
周乳娘用肩膀稳稳地承着她,小声劝道:“公主,莫牢骚,再等等就好了。娘娘这边梳妆,少说还要半个时辰。你先这样悄悄歇着……一会儿,老奴弄些吃的给您……”
“早知道,就不这么早出来了。”永茂公主小声抱怨着,把怀里的蜜饯又掏出一颗塞进口中,腮帮子鼓鼓地嚼着,“不吃了。看着那群人就没胃口。”
她扁了扁嘴,又想起什么似的,眉头拧得更紧了一些,“你说说那几个宗女,云台书院里看着就已经够闹心的了,如今竟然也都来了母妃的生辰宴,真是烦死了。”
“无事无事,不喜欢便不搭理。”周乳娘在她耳边轻声哄着,“等下晚一点,陛下已经特许可以放烟花了。奴婢特别让人从宫外买了一些进来新的样式,晚一点天色全黑下来,公主可以去放……”
“真的?”永茂公主一下子来了精神,直起身来,连蜜饯都忘了嚼,“放哪里了?我要去看看!至少去看看也好,省得一直等在这里,又闷又热,我要出去透透气!”
她说着便扯着周乳娘的袖子,不由分说地往殿外走。
周乳娘被她拽得踉跄了两步,嘴里哎哟哎哟地叫着,到底也没敢真拦她,只好一路小跑地跟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