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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起来还有二十日，可日子这东西，越是忙的时候，过得越快。
白驹过隙，转眼便到了武惠妃生辰宴的前一天。
宫中延续了除夜守岁以来的喜庆，又添了不少新挂的灯笼和绸缎。
廊下、檐角、窗棂、灯柱，凡能系红绸的地方都系上了，红彤彤的一片，远看像是给整座宫城披了层薄薄的喜纱。
风一吹，绸缎猎猎翻飞，节庆喜气洋洋的模样令人看着也心情好了很多。
尚仪局把库房里所有的灯笼都翻了出来。
那些前年留下的旧灯笼，竹骨倒还硬朗，绢纱却已发黄发脆，破洞的地方少说也有几十盏。
韦绦让李淑然带着几名内侍，用宣纸一点点糊上去。糊到有花纹的，还得照着原来的样子描一遍。
这可是个精细活，稍不留神描歪了，整盏灯便失了神采。
李淑然坐在库房门口，手里捏着一支细毫笔，面前堆着十几盏待补的花灯，描了一整日，脖子都快断了，眼睛酸得直流泪。
她从前觉得自己抄书抄礼单抄名册就已经够苦了，如今才知道什么叫苦到骨头缝里。
几百盏灯笼，一盏一盏地描，一盏一盏地补，她哭死的心都有了。
整个尚仪局，除了除夜守岁那日放李未央和李淑然以及李丹华回家吃了一顿团圆饭，其余人谁都没敢离开。
就连杨承玄本该回家歇一歇的，也被韦绦硬生生按在宫中。
他带着十几个内侍，将花萼楼里里外外清扫了一遍。
楼下花坛里的冻土全都翻了一遍，枯枝残叶清理干净，光秃秃的树木也修剪了枝丫，再用红色绸缎细细缠绕上去。
从台阶到栏杆，从廊柱到灯台，每一处都用湿布擦过了，连栏杆底下的缝隙都用细竹签剔了一遍。
所有人心里都揣着废后那日的阴影。
那日咸宁殿的雪、梅树下的布偶、横死的锦溪、被拖走的皇后，还有那满院的血腥气和皇帝铁青的脸，谁都没忘。
如今轮到武惠妃的生辰宴，尚仪局上上下下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不，是二百分的小心。
每一道流程都过了一遍又一遍，每一个站位都量了一次又一次，连灯烛的摆放方向、绸缎打结的样式，都反复核对了三五遍，生怕哪里再出半点纰漏。
说起来，这一次的生辰宴是韦绦亲自督办的。从计划到流程，从餐饮到来宾名单，从这些人送的贺礼到武惠妃的回礼，他真是一样一样逐一核对，逐条过目。
光是那本流程册子，就翻得起了毛边，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批注，红笔黑笔交错，也只有他自己能看得懂。
尚仪局里没人敢大意，连走路都比平日里轻了几分。
李淑然自然还是负责大部分抄写的活。名帖、贺礼单、回礼单、座次表、乐工节目单，抄得手腕肿了一圈，指尖上全是墨迹，洗都洗不掉。
她如今已经不再抱怨了，因为抱怨也没用。只是每日坐在桌前，埋着头，一笔一画地写，偶尔抬头揉一揉脖子，发出一声只有她自己能听见的叹息。
李丹华则负责餐饮环节。她拿着武惠妃个给的食谱，按着她的口味，让尚膳局和高谚直长做了不少大菜。什么炙羊肉、酱牛肉、爆炒猪肝、红烧鹿筋、羊肉毕罗、烤乳猪，全是实打实的横菜，油大肉厚，浓油赤酱。
试菜那几日，李未央还兴致勃勃地跟着一起吃。第一天她觉得挺好，第二天也觉得不错，可到了第三天，满桌的大肉一摆上来，她连筷子都提不起来了。
谁也不能顿顿吃这么豪横的东西，胃里像堵了块石头。
李丹华和高谚早就不吃了，每到饭点便端着碗清粥小菜，看着李未央硬着头皮把一盘盘大肉往嘴里送。
李未央实在顶不住了，便把这些吃食打包，趁去马苑看外祖的机会，一盒一盒带过去给胡月山。
胡月山起初还挺高兴，尝了几口，说尚膳局的手艺到底比外头馆子强。
可吃了两日，他也摆手了，说年纪大了，吃多了油腻的夜里睡不着，胃里泛酸。
李未央又把食盒拎到马场上，递给正在领着将士们操练马术的崔朝歌。
崔朝歌看了一眼那些油光锃亮的肉菜，摇了摇头，一本正经地说：“将士们不能吃这么油腻的东西，要保证表演那天的最佳状态。”
李未央咧了咧嘴，心想这大肉肉竟然没人吃了？真是没天理了。
她转念一想，便拎着食盒去了永丰公主李彩云那里。
李彩云如今正跟着绿华姑姑单独学习礼仪。
不止是礼仪，还有天文算理、农耕节令，甚至还有些粗浅的兵法。
绿华姑姑不管她能不能听懂，只求她速成，每日里布置的功课摞起来比人还高，逼得李彩云愁眉苦脸，连吃饭都在背书。
李未央拎着食盒进去的时候，绿华姑姑正坐在一旁监督李彩云默写《月令》。
李彩云一见那些大肉肉，眼睛都直了，也不管绿华姑姑就在身边，伸手便要去抓。
李未央忍不了她那双沾了墨汁的脏手，赶紧把筷箸递过去，又给绿华姑姑也递了一双。
绿华姑姑也不客气，接过筷子夹了一块酱牛肉，嚼了两口，点了点头，问了句：“武惠妃喜欢吃这个？”
“武惠妃身边的人给的菜单，说是要尽量大肉多一些，显得很排场。”见到绿华姑姑，李未央始终还是守着规矩的。
“谁跟你说母妃喜欢吃这个？”李彩云塞了一大口烤羊肉，腮帮子鼓鼓的，满足地眯起了眼睛，“母妃喜欢吃的全是清粥小菜，荤腥不多，最多熬些鸡汤。她这几日又咳嗽，哪里能吃这些重油的东西？还不是父皇爱吃，她跟着罢了。”
“她还喝药呢？……”李未央咧着嘴，心想吃汤药的人哪里受得了这些大荤大油。
“没事，她不会吃的。都是父皇吃。”李彩云摆了摆手，又夹了一筷子，“你放心吧。母妃做的所有事，都是围着父皇转的。你瞅瞅她屋里的摆设，大红色的帷幔，金灿灿的器皿，全是父皇喜欢的。连她平日里穿衣裳的颜色，都挑父皇最喜欢的来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