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始骑上去的时候,李未央的确有些慌张。
兔耳花跑得太快了,四蹄一纵便是丈许,耳畔的风声呼呼地灌进来,吹得她连眼睛都睁不开。
她本能地攥紧缰绳,双腿死死夹住马腹,整个人贴在马背上,不敢动弹。
可渐渐地,她感觉到兔耳花只是在开心地奔跑,并不是无目的地乱冲。
它的步子虽然快,却极有节奏,四蹄落地的瞬间稳而有力,自控力极强。
李未央自小跟着兄长在马场里跑,虽然比不得崔朝歌那种日日操练的骑术,但基本的功夫是有的。
她慢慢松开了一些缰绳,试着跟着兔耳花的起伏去调整自己的身子,不再死死地坐下去,而是随着它的步幅轻轻起落。
人马之间原本绷紧的那根弦,便一寸一寸地松了下来。
兔耳花似乎也觉出了背上的人变了。
方才崔朝歌骑它时,力道沉,控得紧,它虽然服帖,却像是在完成一场训练。
而李未央身子轻,不压它,也不跟它较劲,只顺着它的节奏走。
它跑起来便轻快了许多,步幅越拉越开,四蹄腾空时几乎像在飞。
“兔耳花,你要记得哦,我是李未央,是李长乐的妹妹。”李未央贴着它的耳朵开心地喊了起来
她也不知道它能不能听懂,可她觉得它应当是认得的。
毕竟李长乐骑了它一路从玉门关回来,摸过它的鬃毛,喂过它干草。
它闻过她手上的味道,而她与李长乐是同胞兄妹。
兔耳花果然甩了甩耳朵,打了个响鼻,像是听懂了,又像是嫌她话多,步子又加快了几分。
李未央忍不住笑了起来,眼睛被风吹得眯成两道弯弯的缝。
一时间玩得太开心,李未央竟然骑着兔耳花跑了三圈。
胡月山站在廊下,看着外孙女从一开始的小心翼翼,到后来身子放松、马步流畅,再到最后神采飞扬、笑容绽开,他心里也跟着高兴。
这个外孙女,自小就爱玩、爱吃、爱笑,性子自由有趣,在马场上比在宫里鲜活多了。
可他到底没忘了这是什么地方。
马苑,御马之地,不是自家马庄。
他抬起双手,高举过头顶,又慢慢落到与肩齐平,朝李未央挥了挥。
那是胡记马场的老规矩,双手高举是叫马,落至肩平便是停。
李未央远远看见了,也不敢再贪玩,轻轻一收缰绳,兔耳花便慢慢缓了步子,踏着碎雪跑了回来。
到了众人面前,李未央没等马停稳,便自己翻身跳了下来。
她动作利落,裙角只轻轻一扬,落在地上稳稳当当。
崔朝歌下意识往前迈了半步,手都伸出来了,却被她一句话挡了回去:“无须劳烦崔将军,我可以的。”
她仰头朝他笑了笑,那笑容明媚得像雪地里忽然开了一朵花,连眉毛都带着亮。
崔朝歌看得愣了一下,伸出的手僵在半空,过了片刻才收回去,耳尖又不争气地红了。
“阿爷,这兔耳花真是太好了。”
李未央回身又摸了摸马脖子,掌心顺着它颈侧的鬃毛一路抚下去,语气里全是真心实意的赞叹,“有力,步子稳,跑起来轻快,不费人。毛色也正,黑得发亮,一根杂毛都没有。难怪阿兄这么喜欢它。”
那兔耳花被她摸得舒服,竟然主动朝她挨过来,把脑袋往她肩头贴了贴,鼻子里喷出两团温热的湿气。
这是马匹对人最大的喜爱,寻常人根本得不到这样的亲近。
谁承想李未央倒是不领情,伸手把马头轻轻推开,还皱着鼻子笑了一句:“别挨着我,你太臭了。”
此话一出,众人全都笑了出来。
周怀礼笑得直摇头,李丹华更是捂着肚子弯下腰。崔朝歌也终于绷不住,嘴角微微一弯,那点方才被拒的窘迫便散在了笑声里。
胡月山看着外孙女那张被风吹得红扑扑的小脸,又看看她身后那匹跟她贴脸又被嫌弃的马,忍不住在心里叹了口气:这孩子,如此明媚却在这深宫之中,何时才能离开呢?
“胡老板若是有时间,再帮我看看马苑里剩下的那些马。”周怀礼搓了搓手里的干草,“换些草料,调调方子。如今天气古怪,忽冷忽热的,这些马吃东西少,拉的却多,眼见着就掉了膘。眼瞅着武惠妃娘娘的生辰宴没剩多少日子了,这批马若是上了场却精神不济,那可真是要了我的命。”
胡月山笑了笑,摆了摆手:“周大人莫急。我这次进宫,除了赶马,还带了不少粮草,都在后头车上。另外还有几袋子糖块,是胡记自己熬的,用红糖、麦芽和一点盐巴混的,马吃了最养膘,毛色也亮。你让人把这些糖块掺在草料里,每日喂上一回,不出七日,膘就回来了。”
“糖块?”周怀礼愣了一下,“马也吃糖?”
“怎么不吃。”胡月山笑起来,“马和人一样,也爱吃甜的。只是不能多,多了伤牙。每日一小块,刚好。”他又转头看向崔朝歌,“崔将军把人和马凑在一起操练的时候,可以让将士们手里也拿些糖块。先喂马,再上马,马吃了甜头,自然认人。到时候它的配马也会更愿意配合,人马之间那股子生分劲儿,几块糖就化了。”
“嗯,多谢胡老板指点。”崔朝歌点了点头,心里暗暗记下。
他此前操练骑兵,也知道些驯马的窍门,糖块养马的法子却是头一回听说,想来是胡月山走南闯北几十年攒下的经验。
他立刻又补了一句:“估计将士们和马也要磨合几日。可否辛苦胡老板这几日都进宫来看看?您在,我们也踏实一些。”
“那自然是可以的。”胡月山一口应下,又伸手拉住了李未央的袖子,“阿爷给你带了好吃食,要不要吃?”
“阿爷,不需给我带好吃食了。”李未央摸了摸自己的小脸,一脸苦恼,“我和丹华阿姐最近在尚食局试菜,吃得太多,现在看见吃的都有点怕了。您瞅瞅,我是不是都胖了许多?”
“哟,这是嫌弃阿爷了?”胡月山立刻板了面孔,可眼睛里全是笑意。
“不敢不敢。”李未央连忙摆手,笑得更甜了,“阿爷这几日都能进宫的话,我去尚食局给您拿些吃食吧。尚食局最近新出的菜式可好吃了,您也尝尝。”
“这怎么好?”胡月山摇头,“我在宫里走动,已经不合规矩了。再让你从尚食局拿东西给我,传出去像什么话。”
“那倒也不是不行。”李未央凑近了些,压低声音,“尚食局最近做出很多新菜式,正需要有人帮着品评呢。高直长还挺着急的,因为他们自己吃得太多了,现在完全分不出来哪个好吃、哪个不好吃,每道菜都是新炒的技法,连他们自己都吃糊涂了。您去帮着尝尝,高直长一准儿高兴。”
“那倒是好。”胡月山笑了起来,心里悬的那块石头,终于落下去了一些。
李未央在尚仪局里吃过亏、受过惊,他做外祖的,哪能不担心?可如今亲眼看见她在宫中这份自在的样子,他便知道,这孩子到底还是站稳了脚跟。
往后的事,往后再说。
至少眼下,她还能笑得这样开心,就真的很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