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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开元十二年的初夏，长安城才总算有了几分热闹的气氛。
从去年年尾到今年年初，先是王皇后被废，接着是花萼楼惊马、永茂公主驾前失仪，后宫一日也没有消停过。
而元夕之后，薛王妃病故，李锦瑟守孝三年，不便再进宫当差。
随后，永茂公主李欢也死了，宫里人都说是疯了，半夜自己跳了井。
武惠妃经此一事，彻底病倒，太医进进出出，汤药不断，可后来发现竟然小产了……宫中上下一片惊慌，连走路都踮着脚，生怕弄出半点声响。
王皇后死后，皇帝李隆基忽然又念起她的好来，痛哭了几场，说是自己对不起她，下旨将她的尸身迁入皇陵安葬。
可奇怪的是，王氏一族的亲属却始终没有复职，王皇后的兄长王守一虽死，子侄们依旧被压在岭南、剑南的边州，一个也没能回来。
如此一来，王皇后娘家的势力，便算是彻底散了。
就在众人都以为能够安静下来的时候，开春播种后，宫里又闹起了贼。
各宫各殿都丢了不少老物件，经过统计之后发现，丢得最多的，竟是阎朝隐制作的东西。
阎朝隐这个名字，李未央从前只在父亲口中听过几回，只知道他是武则天最宠信的匠人，做的东西千金难求。
可这个春天，她才真正见识了阎朝隐的遗物在宫中散布之广、种类之多。
大到屏风、柜子、案几，小到杯子、茶盏、香盒，甚至还有几只木簪、几把梳子，都被人顺走了。
有些是宫里明账上记着的，有些则是某位太妃、某位公主私藏多年的旧物。
丢的东西一多，变成了宫中的大事情。
宗正寺和内侍省都查了好些日子，也没查出个所以然来。
崔朝歌因为守护不力，被皇帝责罚了一顿，罚俸半年，还挨了二十军棍。
他倒没有抱怨，只是从那以后，日日夜夜带着禁军在宫中内外巡逻，连觉也不怎么睡，整个人眼见着便瘦了一圈。
李未央这些日子却过得很好。
她被皇帝擢升为尚仪局主事之后，韦绦特意让她在家休养了整整一个月，什么差事都不派给她。
胡三娘日日换着花样给她进补，什么银耳羹、鱼片粥、红枣炖鸡、黄芪炖羊肉，直把她养得小脸圆润，气色红润。
等到她回尚仪局当值时，李淑然和李丹华都差点认不出她来。
她不但胖了些，还长了个子，整个人抽条了。
从前那点孩子气的圆润褪了，腰身细了，肩背挺了，眉眼也长开了。
她站在尚仪局的门廊下，穿着一件月白的新裁春衫，裙摆被风吹得轻轻扬起，竟有了几分从前没有的柔美。
宫里那些年轻的小内侍们，远远见了她都要多看两眼，连全福都私下跟定山嘀咕：“未央主事如今可是越来越好看了。”
李锦瑟不在，尚仪局的文职差事便由李未央和李淑然分担，李丹华依旧管着餐饮，高谚那边也照旧与尚仪局往来。
韦绦这些日子心事重重，一方面是因为宫中连番出事，另一方面，则是因为阎朝隐。
阎朝隐生前是武则天最信任的匠人，他做的东西不但精巧，而且常常藏着一些只有武则天本人才能看懂的暗记。
据说武则天晚年许多私密的安排、隐秘的旨意，都是以器物为凭、以匠人为媒，暗中布置的。
阎朝隐跟了她二十多年，知道的秘密，比许多朝中重臣都要多。
这些事，李未央从前不知道，如今听韦绦偶尔提一句半句，心里也渐渐有了数。
宫里丢的那些阎朝隐旧物，恐怕不是普通的贼偷的。
或许，是有人在找什么东西？这个念头一起，便再也压不下去了。
李未央拿到了一份丢失物品的名册，仔仔细细翻了几遍。
册子上所列，大到屏风柜子，小到杯盏木簪，每一件都记着原本存放在哪个宫、哪一年入的账，看着毫无章法，像是一桩再普通不过的连环窃案。
可她把那些失物的名字反复读了两遍，总觉得有几件东西被偷得有些蹊跷——比如一只香盒、一把木梳，都是不起眼的小物件，偏偏也被人顺走了。
她想不出头绪，只好把册子暂且搁下。
也就在这个时候，皇帝李隆基忽然找了韦绦，说是夏至那日要在宫中热闹一番。
他让韦绦立刻想一个由头，在宫里办一场阎朝隐作品展。
凡宫中现存的阎朝隐真品，全部陈列出来，皇族、大臣以及家中藏有阎朝隐器物的人，只要携一件真品入宫，便可参加。
韦绦愁得把胡子都快捋秃了，最后才憋出一个名目，叫“夏至珍器雅集”。
名字听着文雅，可韦绦自己知道，这哪里是什么雅集，分明是皇帝要借这个由头，把散落在各处的阎朝隐旧物全都聚到一处来。
韦绦一脸愁容地回到尚仪局时，李未央正和李丹华躲在廊子底下吃烤鸡翅膀。
高谚也坐在一旁，手里翻着铁签子，帮着烤。
他烤得极有耐心，鸡翅膀刷了蜜，撒了孜然和花椒，油珠子滴在炭上滋滋地响。
李淑然嫌烟熏火燎，不肯坐在这儿，可也没少吃，一个人吃了七八只，吃完又忙着去洗手了。
李丹华这几日心情差得很。
她喜欢的薛大将军嫡子薛建树，就要成亲了。
薛建树和永茂公主李欢的婚事，原本已经八九不离十，可李欢死了，他若是不立刻娶亲，按制就得等三年。
薛大将军可不想为了一个死了的公主，耽误自己儿子的前程，立刻上奏，请皇帝赶紧再赐一门婚事。
皇帝李隆基想都没想，随手便点了太常博士郑元修的嫡女郑清月。
郑元修是个穷酸文人，在太常寺做了十几年博士，从七品上，一辈子没挪过窝。
家里除了几架子旧书、几轴字画，便再没有值钱的东西。他那个嫡女郑清月，今年已经二十一岁，比薛建树还大三岁，生得也不好，面皮微黑，身量矮胖，听说脾气还有些闷。
满朝文武一看这赐婚，心里都跟明镜似的。
薛大将军手握重兵，薛家几代都是武将，在军中根基极深。
李隆基先是想让他儿子做驸马，驸马都尉是个虚衔，一旦尚主，便再不能领兵，这明摆着是要收了薛家的兵权。
可李欢死了，皇帝自然不肯再找一个公主嫁过去，那样太抬举薛家。
若再选一个宗女呢，李家的女儿背后连着皇家，薛家若与宗室联姻，等于把兵权和皇权绑在一处，那更是李隆基绝不能容忍的。
所以，他挑了一个最不起眼的文官之女。
郑家无权无势，无钱无兵，把郑清月嫁过去，既全了薛家的体面，又断了薛家与皇室联姻的可能。反正把薛家牢牢控制在自己的手中，才是最要紧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