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未央!这是尚仪局,不是你们家胡记商铺!”韦绦一脚踏进尚仪局后院,那股子混着蜜汁、孜然和炭火气的白烟呛得他当场便吼了出来。
几个人大约是吃得开心,又要安慰伤心的李丹华,全然没有注意到韦绦竟然都回来了。
李丹华本来还在抹眼泪,手一抖,半只鸡翅膀差点掉地上,整个人一矮身就躲到了高谚背后。
高谚被她一扯,手里的铁签子差点戳到自己脸上,也顾不得擦,先把那烤炉的盖子往上一扣。
结果火还没灭,盖子一闷,黑烟“呼”地一下从缝里涌出来,比方才更浓、更呛,韦绦那边是下风口,还真是全飘过去了。
杨承玄的动作倒是极快,三步并作两步冲过去想把炉子往边上挪,可脚下一滑,连人带炉子差点栽倒。
“你们当尚仪局是什么?这几日就这么闲么?”韦绦一边用袍袖死命扇风,一边咳嗽,脸都涨红了,“库房整理了么?书卷归档了么?之前的礼单都重新誊抄了么?”
“大人啊,这些我们都做好了。”李未央也慌忙拿袖子扇着风,可黑烟哪里是扇两下就能散的,她越扇,那烟越是往韦绦脸上飘。
她只好一边咳一边说,“要不……您去前厅看看?我们都摆在那里了,一件一件码得清清楚楚。”
她说着又扇了两下,结果反倒把最后一股浓烟全都送到了韦绦面前。
韦绦被呛得后退两步,扶住了廊柱,半天才缓过一口气来。
他抬手指了指李未央,又指了指那炉子,气得吼道:“李未央,你,跟我去兴庆宫!”
“啊?发生了什么?我最近没犯错啊!”李未央一下子慌了。
韦绦方才才从兴庆宫回来,怎么转眼又要她一起去?难道又出了什么幺蛾子?
自从回了尚仪局,她这个主事做得也算顺当,俸禄高了不少,虽说家里不缺钱,可她升职后第一个月的俸禄,还是全买了吃食送进小厨房,全福定山他们吃得满嘴流油,见她就笑。
李未央常在心底叹息一声:有钱真好。
可这快活底下,总压着一层说不清的隐忧。
她这次升职来得突然,明面上是救驾有功,可到底也是踩着永茂公主的命上去的。
说起来,她与李欢的关系并不好。
在云台书院那会儿,李欢端着公主的架子,看不起她们这些宗女,尤其看不起李未央这种族谱要翻几百页才找得到的远支。
可李未央家里有钱,手里常有长安城买不到的稀罕玩意,李欢为了那些东西,对她的态度便也没那么恶劣。
两个人有摩擦,但大体上也还过得去。
因此李欢的死讯传来时,她愣了很久。
说难过算不上,说痛快更谈不上,只是一想起她因为一时的无聊而放的爆竹,却因此而丧命,心里便堵得慌。
“这又如何?你们李家皇族之间死个公主算什么?”胡月山却不以为然。
他手里正清点着这次马匹的结款,足足十万金,银子入账,心情本是不错,见外孙女一脸凝重,便劝道,“你不想想,他们李家的人,杀父亲杀儿子,就连那个武后,把襁褓里的儿子都掐死了,他们还有什么做不出来的?”
话虽然说得难听,可到底是事实。
一旁的李崇年脸色变了变,最终也只能点了点头。
他从前总觉得自己这个安乐郡王过得逍遥自在,不争不抢,躲着朝堂远远的,一家人便能安安稳稳。
可这一年多来,他才渐渐品出味来,躲是躲不掉的。
女儿进了尚仪局,胡三娘被破格允许入宫,岳丈的生意越做越大,桩桩件件都像看不见的线,一点点把他们这个家往那潭深水里拖。
“未央……”他犹豫了一会儿,才开口,“不知道何时才能出尚仪局?李锦瑟……”
他说到一半,又不知该怎么往下接了。
李锦瑟是怎么离开尚仪局的,谁心里都清楚。
岐王李范的第六个女儿,正经八百的郡主,凭本事做到了从六品司赞,是尚仪局里最能干、最稳当的人。
可偏偏她母亲一病,她便不得不请辞守孝。
守孝三年,三年之后呢?
所有人都在筹备永丰公主李彩云和亲的事,仪仗、嫁妆、送亲的路线,一桩桩地过。
可送走了李彩云,下一个去和亲的,就很有可能是李锦瑟。
她比李彩云大两岁,家世又硬,人又能干,契丹那边若是再开口求娶,朝廷挑来挑去,第一眼便落在她头上。
她母亲的病,与其说是病,倒不如说是用自己的命,替女儿换来了三年的喘息。
三年之后,圣旨若再来,谁又挡得住呢。
其实,就连最受宠的永茂公主李欢又如何?
还不是死了。
宫里这些日子,隐隐约约传着一个说法,说武惠妃想做皇后,便让贴身婢女花蝶串通了王皇后身边的宫人锦溪,在老梅树下埋了偶人,嫁祸皇后行厌胜之术。为了防止泄露,第一时间掐死了锦溪封口。
这一招本是想替皇帝分忧,替他把王皇后那个碍眼的正宫娘娘拉下来。
可她没想到,皇帝虽然早就不喜皇后,也动了废后的心思,却不喜欢有人替他做主。
她这一出手,反倒让他觉得这女人越了界。
她那点聪明,用在了不该用的地方,便成了自作主张。
更何况,花萼楼那日若不是李未央挺身而出扯住惊马,他就算躲得开,也难免不受波及。
堂堂天子,这口气他如何咽得下?
再有,这个女儿李欢恃宠而骄也不是一日两日了,从前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是觉得这个女儿还算有趣,可一旦她触了他的底线,便与旁的儿子女儿没什么两样。
在李隆基的心里,看得最重的便是这把龙椅。
子女、妻妾、兄弟、旧部,都是围着这把椅子转的。
有用的时候,是骨肉至亲;无用的时候,便是随时可弃的棋子。
李欢便是那枚被丢掉的棋子,死了便死了,他还有别的子女。
李家的孩子,从出生那日起,便该明白自己身上流着的血,是用来维系天下的,不是用来撒娇卖痴的。
武惠妃经此一事,惊吓过度,小产了。
她躺在南薰殿里,哭了很久。
她本以为替皇帝办成了废后这桩大事,皇后之位便该顺理成章地落到她头上,却没想到到头来,自己不过是替皇帝完成了心愿,转眼便被搁在了一边。
但皇帝对她总算还有些心思,到底没有把她也一并弃了。
一道圣旨下来,说她深得朕心,温婉可人,着即擢升一级,暂领后宫。
韦绦念旨的时候,南薰殿里一片安静,武惠妃跪在地上,半天没有接旨。
这道旨意里,武惠妃升的那个“一级”,是从惠妃升为贵妃。
唐制,皇后之下设四夫人:贵妃、淑妃、德妃、贤妃,正一品。
贵妃居四夫人之首,是后宫之中仅次于皇后的位份。
可“暂领后宫”这四个字又留了余地,只让她代管宫务,并没有正式册封为后。
皇帝的意思再明白不过了,权柄可以给她,名分却要再等。
他既要她尽快养好身子,去主持夏至那场阎朝隐作品的雅集,又用一个“暂”字,把她死死卡在了离皇后只差半步的地方。
这半步,便是帝王留给妾室永远跨不过去的一道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