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氏抱着手臂倚在门框上,看许三叔被许老爹和张阿婆一通数落斥骂,心里既诧异又痛快。
诧异的是,公婆今日像是转了性,竟一反常态地偏帮起她这个当嫂子的来,变得公正了;痛快的是,许三叔方才还敢给她甩脸子、当着她的面上眼药,这会儿倒好,被自家爹娘骂了个狗血淋头。
可王氏哪里知道,老两口哪是转了性?分明是心里有鬼。昨日许老爹将许来春送的那坛酒带去了三房宅基地,并且勒令许大伯回去后不许告诉王氏。
他们都晓得王氏是出了名的泼辣货心眼小,最是容不得老两口偏心,若是叫她晓得公婆把儿子送的节礼拿去补贴小儿子,还不得把房顶都掀了?到时候家里鸡飞狗跳,他们的日子也别想好过。
许三叔这一趟回来,不仅没喊动大哥,反倒被自家爹娘劈头盖脸骂了一顿。他满肚子邪火没处撒,一股脑儿全怪到了柳氏头上。若不是她烧饭糊弄,做出来的菜腥得让人倒胃口,也不至于要他爹抱出那坛酒来遮掩。
他沉着脸跨进灶房,见柳氏正满头大汗地烙饼。他胸中那股恶气再也压不住,抬脚便狠狠踹在墙边的小炉子上。“哐当”一声响,炉子被踢翻了,骨碌碌滚进柴堆里。
好在里头没生火,不然这一下,灶房怕是都要烧起来。
柳氏见状不满地嚷道:“谁惹你你就去找谁,何必要跟炉子过不去?”
许三叔沉着脸走到灶台边,见柳氏烙的那些饼,干巴巴的,表面还带着一层焦壳,他气不打一处来,指着那摞饼骂道:“你平日里自诩比别人能干,烧出来的饭却连猪食都不如!我娶你回来有什么用?”
柳氏一听这话,火气“噌”地窜了上来,“许水生!你这个没良心的,你有本事再说一遍?”
许三叔也是头铁,竟还真的重复了一遍。
“好哇!”柳氏气得浑身发抖,指着他的鼻子骂道,“当初你是怎么跟你爹娘求娶我的?如今倒嫌弃我来了!”
她抄起手里的木铲子,狠狠往灶台上一摔,“既然你嫌我烧饭难吃,那老娘不伺候了,你自个儿来干!”说罢回屋胡乱卷了两套衣裳,提着包袱头也不回地回娘家去了。
等柳氏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口,许三叔才猛地回过神来。
坏了!自家宅基地上还有十几号帮工等着吃朝食呢,柳氏撒手不管,他只得慌慌张张地求张阿婆:“娘,我家那个……她回娘家了,您能不能帮着把那几张饼烙完?大伙儿还等着吃饭呢。”
张阿婆一听柳氏被骂回了娘家,气得直拍大腿:“你这个棒槌!也不看看这是啥时候,家里盖房正用人,你倒好,把人给骂跑了,怎么就不能忍一忍?”
许三叔站在旁边,头垂得低低的,肠子都悔青了。
张阿婆叹了口气,只好挽起袖子帮他把那些没烙完的饼给烙了。昨日许金蝉烙饼费了太多荤油,柳氏心里有气,今早便没让金蝉来帮忙,只吩咐她午食时再来打下手。
因此早上这顿,柳氏连粥都没熬,只在灶上烧了一锅开水晾着,打算就着饼子凑合一顿。
许三叔和张阿婆将烙好的饼子和凉白开送到宅基地上。帮工们揭开笼布一看,昨日那油汪汪的饼子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大摞干巴巴的饼子,旁边还放着一瓮凉白开。
众人脸上都露出了失望的神色。许三叔看在眼里,却装作没瞧见,只热情招呼大伙儿拿饼吃。
好不容易分完饼子,许三叔又将板车运回老宅。跟张阿婆交待:“娘,午食也靠你了,金蝉一会儿要过来帮忙,您记着,择菜、洗菜和烧火这些活儿可以使唤她,但掌勺这事儿,千万得您亲自来。”
他担心没有柳氏在一旁盯着,许金蝉又会跟昨天早上一样胡来。
他的担心明显是多余的。许金蝉来到老宅,见灶房里忙活的不是柳氏而是张阿婆,便知今日不必如昨日那般折腾了。张阿婆吩咐什么,她便做什么,绝不多说一句话。
张阿婆烧饭的手艺,比柳氏略强些,炖肉时晓得将肥膘下锅煸出油来,再添冷水熬煮,随后丢几片姜,舀一勺豆酱调味,临出锅前才下菜蔬。
只是这“略强”二字,也实在经不起细究。煸完油便直接加水,除了姜片和豆酱,盐也只有几颗,味道能好到哪里去?
主食更不必说。张阿婆嫌煮饭麻烦,便和面烙饼。锅里一滴油不放,饼子摊上去干烙,虽不像柳氏烙出来的有一层焦壳,但还是干巴巴的。
许金蝉暗自咂舌,这老宅里的人,在他们二房被分出去后,做饭一个比一个敷衍糊弄。
好在今日这锅炖肉总算不像昨日那般腥味儿重不说,又糊成一团。许金蝉顶着张阿婆刀子似的目光,盛了一碗肉菜,又夹了几张饼子,打算带回去吃。
张阿婆嘴唇动了动,本想骂她两句,可目光扫过灶台上还没洗的锅碗,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随后许金蝉跟着张阿婆去三房宅基地送饭,张阿婆心情不大好,板着脸一言不发。
许金蝉也不想跟她搭话,乐得清净。
到了宅基地,那些帮见午食又一锅炖配干饼子,脸上顿时露了失望的神色。昨日那腥臊味儿还没忘掉呢,今日再来,怕是隔夜饭都要吐出来。
可当他们夹了一筷子菜送进嘴里,才发现今日这锅炖虽说滋味寡淡了些,好在腥膻之气几乎闻不着了,肉也炖得烂乎。大伙儿悬着的心落了地,一口肉一口饼,吃的十分满足。
许三叔端着碗蹭到张阿婆跟前,讨好道:“还是我娘厨艺厉害,您瞧大伙儿吃得多香。”心里却暗暗盘算:柳氏那婆娘还是别回来了,往后这掌勺的活计,还得自家老娘来才稳妥。
张阿婆到底是生养了他一场的人,见他若有所思地盯着自己,一下便猜到他在打什么算盘。趁他还没张嘴,先一步道:“今天收工后,你还是把招财娘给接回来。我年纪大了,动一动浑身都疼,我可做不来每天十几号人的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