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柳氏的一锅炖做好,许金蝉探头看了一眼,只见锅里汤浑肉柴,各种菜蔬糊在一起,色香味俱不全,许金蝉实在是不去筷子,便借口银蝉还在家等着,只盛了一碗杂粮饭端走了。
柳氏瞥见她碗里干干净净,别说肉了,就连菜叶子都没有,不由得松了口气,心道:这丫头总算开窍了,知道收敛嘴馋的毛病,不再跟干活儿的人抢肉吃了。
她哪知道,许金蝉纯粹是嫌弃她烧饭太难吃,怕吃了倒胃口。
在往宅基地送饭前,柳氏给许老爹和张阿婆盛了一碗一锅炖,许老爹见有肉,拿筷子夹起一块肥膘塞进嘴里,嚼了几下后皱起眉头,“老三媳妇的厨艺越来越不行了,这肉有一股子腥膻气。”
张阿婆拿筷子在碗里翻了翻,拨开表层的汤水,底下肥膘白花花的,菜蔬下过炖太久,糊遭遭一团,看着就倒人胃口。
她摇头道:“这婆娘这是懒毛病犯了,肥膘不煸炒出油,猪下水也不焯水去腥,好好的一锅肉菜就这么糟蹋了。”
若是自家人吃到还没什么,可这些菜是要送去给村里的帮工们吃的,味儿不对,人家一口就尝出来了,他们老许家又要被人戳脊梁骨了。
她连忙提醒许老爹,“他爹,赶紧把你那一坛子酒送到老三宅基地去。”酒水一压,那股子腥味儿就盖过去了,那些人喝了酒,嘴上自然就挑不出什么毛病了。”
许老爹虽舍不得自己的酒,却更怕村里人对自家说三道四。于是他饭也顾不得吃了,抱起藏在床底下的酒坛子,急匆匆往宅基地赶去。
他到三房宅基地时,柳氏正在给许木生盛饭。许木生嘴巴被李氏养刁了,一见碗里糊成一团的菜,眉头便不自觉地蹙了起来。
他刚动筷子,一股冲鼻的腥臊味就猛地窜上来,胃里顿时一阵翻江倒海,险些把朝食都吐了出来。缓了好一会儿,他才不动声色地去瞧旁人的反应。
这一看,倒是有趣,有的人如他一样难以下咽,比如李家父子,一个正皱着眉头挑挑拣拣,另一个扒饭的速度也明显慢了下来。可再看他三弟,他却浑然不觉,大口大口吃得正香,仿佛碗里是什么山珍海味。
许木生忍不住摇了摇头。以往没分家时,偶尔也能吃到柳氏烧的饭。那时候觉得难吃是归咎于两点:一是自己吃惯了李氏的手艺,嘴刁不习惯;二是家里日子紧巴,食材本就寒酸,再怎么弄也有限。
可今天这一锅炖,有肉有菜,豆酱、盐巴一样不少,用料比从前丰足得多,但那滋味儿,就是怎么都比不上李氏煮出来的。
许老爹站在一旁,早将众人的神色尽收眼底。见李三石和李铁柱眉头紧锁、扒饭艰难的模样,他抱着酒坛走上前,故意高声道:“大伙儿辛苦了,我家老三特意备了酒水犒劳大家,方才老三家的走得急忘拿了,我这就给送了来。”
这话一出,十几道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了他怀里的酒坛上。
许大伯眼尖,一眼就认出了那坛酒是他家来春孝敬他爹的中秋节礼。意识到这一点,他猛地站起身,急道:“爹,那酒......”
话还没说完,就被许三叔打断了,“大哥,你先吃饭,我来帮爹倒酒。”
说罢,许三叔从许老爹手里接过酒坛,又招呼柳氏取来几只空碗,给能喝酒的汉子们一人倒了一碗。他一边倒酒,一边道:“大家今儿先喝这一碗解解乏,我许水生把话撂在这里,等我家房子造好了,一定再用好酒好菜地招待各位!”
得了酒的人纷纷应和,有了酒水压味儿,谁还在乎那锅炖菜的味道?
可轮到给许木生倒酒时,许三叔却把酒坛子撤了回来,道:“二哥,你腿伤才刚好,就别沾酒了。”
说罢,许三叔手腕一转,略过许木生,给一旁的许竹生满上了酒。
许木生举着碗的手僵在半空,心里跟明镜似的。他这三弟哪里是关心他的腿伤,分明是故意区别对待。这般想着,心里又是一阵气闷,打定主意明日再也不来帮工了。反正当初他建房时,许大伯与许三叔也只来了一天。
到了第二日,许木生果然没去三房的宅基地。许三叔心里犯嘀咕,以为他是睡过头了,正要上门去喊。
谁料想许木生拖着自己那条受过伤的腿来了。当着村里帮工们的面,他一脸为难道:“三弟,实在对不住,昨日干了一天力气活,腿又疼了一整宿,今早起来连路都走费劲,怕是没法去帮你建房了。”
许三叔闻言心里冷笑,他那腿不是早就好利索了吗?前些日子下田收稻谷、去县里缴秋粮,哪样他没干?怎么偏偏轮到给自家帮工,这腿就“不行”了?
若是没有旁人在,他定要冷嘲热讽几句,戳穿许木生是在装病。可偏偏此时宅基地有好些人在,许三叔只好忍了,还关切道:“二哥你快回家好好歇着,腿要紧。”
许木生见好就收,跟他客气了两句,随后一瘸一拐地回家了。
刚把许木生打发走,许三叔这才发现许大伯竟也不在。他心里窝着火,面上却不显,只对帮工们扯了个谎,说回去瞧瞧柳氏朝食备好了没,转身就往老宅方向走。
老宅这边,许大伯为了许老爹私自拿了许来春送的酒去补贴三房,气得胸口堵了一整晚,翻来覆去到天快亮才迷迷糊糊合眼。
王氏压根不愿丈夫去给三房帮忙建房,见他难得睡得沉,便由着他,没去喊他起身。等许三叔气急败坏地赶回老宅时,许大伯的鼾声正打得震天响,隔着墙都能听见。
许三叔要进去喊许大伯,被王氏拦住了,“老三,你就体谅体谅你大哥吧,昨儿帮你家打地基,累得胳膊都抬不起来,腰伤也犯了,今日就让他好好歇歇。”
许三叔拿王氏没办法,只好去找许老爹和张阿婆,试图请老两口来压制王氏。谁知许老爹和张阿婆竟一改往日常态,倒把许三叔个训斥了一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