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李氏那惊慌失措的喊声,许木生连忙进了东屋,从柜子深处摸出那只装着房契和地契的小匣子,打开一瞧,里头的契书整整齐齐码着,一张不少。
他将匣子重新放回原处,这才从屋里出来,皱着眉看向李氏:“她娘,东西都在呢,你一惊一乍的作甚?”
李氏愣了一瞬,“你确定都在?”
许木生点了点头:“十分确定。”
李氏面露惊疑,转头死死盯住许金蝉,“金蝉,你老实告诉我和你爹,你开铺子的本钱是哪来的?”
“开铺子?”许木生也跟着将目光投了过来,“你哪来的本钱开铺子?”
许金蝉他们盯着,坦然道:“自然是找人借的。”
话音未落,许木生眉头一拧,当即要训女,却被许金蝉抢在前头道:“爹,娘,你们放心,借钱是我一个人的事,与你们无干。赚了我自己还,赔了也绝不动家里的房契地契。”
她要借着这个由头,一点点地,把自己从这个家里剥离出去。
许木蝉这话一出口,许木生的脸便沉了下来,声音也跟着硬了:“什么叫跟我们无关?你只要一天还是我的女儿,你的一举一动就都跟这个家脱不了干系。”
“是吗?”许金蝉抬眼看着他,似笑非笑,“那爹的意思是,不管我赚钱还是赔钱,都算咱们一家的?”
“当然。”许木生想也没想,脱口应道。
许金蝉眉梢一挑,朝他摊开手掌:“既然如此,爹,那您给我五十两银子吧。我好把外头的欠账还上,往后赚了钱,一分不少地拿回来。”
许木生愣住了,瞪着她:“你胡扯什么呢,我上哪儿给你掏五十两去?”
许金蝉早料到他会这般反应,也不恼,只淡淡道:“爹既拿不出银子给我做本钱,那便别来管我做什么营生。赚了钱,我自会拿些回来,权当孝敬二老养育之恩,但剩下的,我要自己留着。”
她话音一顿,目光扫过一旁欲言又止的李氏,“你们也别再拿什么‘父母在,子女不可设私财’来压我。日后我出嫁,李家给的聘礼我一分不要,嫁妆我自己出,不沾家里一文钱。”
再迟钝的人也能瞧出许金蝉这是在跟他们划清界限。
许木生起初气得胸口发闷,可抬眼见女儿面色平静,那股火气竟莫名泄了大半。
他沉默了半晌,终是开口问道:“金蝉,你是不是怪爹娘不支持你?”
“不怪。”许金蝉只回了两个字。
“那你……怎么突然跟爹娘见外起来了?”问这话的是李氏,声音里带着几分茫然,还有几分不易察觉的慌乱。
许金蝉看向李氏,又转过目光落在许木生脸上,忽然问出一句:“爹,娘,若我是个儿郎,你们还会拦着我去镇上做生意吗?”
李氏“啊”了一声,一时答不上来,下意识转头去看许木生。
许木生沉默了片刻,道:“若你是个儿郎,咱家的日子断不会像眼下这般紧巴。你爷奶也不会把偏心偏到胳肢窝里去。”
许金蝉听他顾左右而言他,只盯着他继续追问:“那我若是个儿郎,你们可舍得把家里的房契、地契拿去抵押,给我做本钱?”
许木生长叹了一口气,终是吐出几个字:“……或许会吧。”
这个答案,许金蝉并不意外。
她爹娘虽也疼她和银蝉,可骨子里最看重的,终究是子嗣传承。
自己生不出来男丁,便一门心思要让她和银蝉招赘,好延续二房的香火。这几日,她翻来覆去想了许多回,爹娘不肯支持自己,说到底,不过是她不是个带把的罢了。
想通了这一点,许金蝉反倒释然了。她不指望爹娘能全力托举自己,只要不扯后腿,便已是万幸。
许是那番话戳中了许木生和李氏的心虚处,两人竟没再多追问铺子的事,家里的气氛也算平静。
夜里,许金蝉和许银蝉并排躺在一起。
许银蝉忽然凑过来,抱着许金蝉的胳膊,压低声音道:“姐,我觉得你太厉害了,咱爹娘都不及你。”
许金蝉听了,扑哧一声笑出来,伸手捏了捏妹妹的脸:“姐哪是什么厉害,不过是叫日子逼出来的罢了。”
说完,她翻了个身,面朝许银蝉,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认真道:“银蝉,你记着,这世上谁都靠不住,别把指望搁在旁人身上。只有自个儿硬气了,才经得住风吹雨打。”
许银蝉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许金蝉笑了,拍拍她的背,“赶紧睡吧,明日还要早起呢。”
许银蝉嗯了一声,没过一会儿便沉沉睡去,听着妹妹轻微的鼾声,许金蝉也来了睡意。
第二日一早,许金蝉连朝食都没在家吃,就急匆匆去了镇上。
昨夜是李扒皮头一回守铺子,她心里总悬着,那铺子里堆着几山木炭,万一出点岔子可不得了。
跟她抱着一样心思的还有周玉芝,姑嫂俩前后脚到了铺子门口,刚要拍门,里头便传来卸门板的动静。
两人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往旁边一闪,躲在了街角墙根下探头观望。
只见李扒皮一边打着呵欠,一边卸着门板。随后,他将那些卸下的门板整齐的靠墙码着,接着又从铺子里扛出那面写着“恒兴柴炭铺”的幌子插在了门口的石柱上。
周玉芝和许金蝉四目相对,都忍不住笑了。
周玉芝轻轻摸着肚子道:“起这么早,还没用朝食呢,走,咱们先去赵婆婆摊子上吃碗馄饨,垫垫肚子再来。”
许金蝉点点头,便随她一道去了。
两人吃饱喝足,又慢悠悠踱回炭火铺。刚到门口,就见李扒皮腾地一下站起身来,拍了拍衣裳上沾的炭灰,“你俩可算来了!铺子交给你们了,我得赶紧去喂饱我的五脏庙。”
说罢,也不等两人答话,一溜烟便往食摊的方向去了。
周玉芝瞧着他那副模样,忍不住笑道:“看来他昨夜并未懒散,而是实打实的守了一夜。”
许金蝉也笑了笑,探头往里瞧了一眼,铺子里炭堆码得齐整,地面也扫过了,还真挑不出什么毛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