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家管事果然是来捧场面的,开口便要了两千斤青㭎白炭,且体恤他们铺子刚开张人手少,连搬货卸货都不用经手。自带了两名粗壮力夫,从装车到送货一路包圆,银钱更是当场结清,二十八两银分毫不少。
等人走远了,李扒皮才啧啧着咂了咂嘴,“这祝家还真是财大气粗啊。两千斤,说买就买,连眼皮都不眨一下。”
说着说着,他忽然转过头来,拿一种恨铁不成钢的眼神盯着许金蝉,叹了口气:“你说你,当初杜家明明先看中的是你,你若肯听我的嫁去祝家,早就过上了被人伺候的日子,哪还用在这里苦哈哈的卖炭。”
“舅舅!”见李扒皮哪壶不开提哪壶,许金蝉狠狠地瞪了他一眼,“你要是不会说话,没人拿你当哑巴。”
“我又没说错。”李扒皮冷哼了一声,“你跟你娘当年一个德行,放着好好的富贵人家不嫁,转选那些家里没钱的泥腿子,到头来苦的还不是自个儿!”
周玉芝在一旁听到这舅甥俩的对话,不由得心头一震。
她忽然想起一桩旧事。
那时她和许来春还没定亲,许金蝉来店里向她打探祝家的事情。怕是那时候,祝家就已经有意跟二房结亲了。
只是不知为什么,最后与祝公子定亲的人变成了自家小姑子。
她将这个疑问压在心底,款步上前,自然地岔开话题,“如今咱们这炭火铺总算是正式开张了,可这木炭最是易燃,万一夜里走了水,可不是闹着玩的,须得有人守着才放心。”
这的确是一个重要的问题,许金蝉与李扒皮对视一眼,将先前的争执搁置了,纷纷琢磨起对策来。
白日里,三人可以轮番守在此处卖炭,但到了夜间,就不能轮番来守了。
一来,三位掌柜里,许金蝉与周玉芝皆是女子,孤身留在铺中过夜,既不方便,也不安全;二来,李扒皮是个精明到骨子里的人,断不肯在守夜这事上吃亏的。
几人商议了一阵,一时竟无两全的法子。末了,还是周玉芝提议道:“依我看,咱们不如花些银钱,从外头雇一个信得过的人来守夜,舅舅和金蝉,你们觉得如何?”
许金蝉自然是一百个赞同,当即应和道:“嫂嫂这个主意好。”
轮到李扒皮表态时,他却把头摇得像拨浪鼓似的:“这铺子才刚开张,铜板还没见着几个呢,又要往外撒银子雇人,我不答应。”
许金蝉见她这抠门的脾性又犯了,忍不住拿话呛他:“这也不行,那也不行,舅舅,您自个儿倒是说个两全的法子出来呀。”
李扒皮听了这话,心里突然有了主意,他伸手指了指自己,“依我看,根本不必去外头雇什么人。你们把那份雇人的工钱折算给我,我每天夜里来铺子里守着。这好歹是我自个儿的生意,交给我,总比外头不知根底的人放心得多!”
这话一出,许金蝉和周玉芝不由得对视了一眼,彼此眼中都闪过一丝讶异。
许金蝉率先开口,“舅舅,你白日要守着铺子卖炭,夜里还得留在这儿看铺,五更天又得起身磨豆腐,这连轴转的,便是铁打的身子也受不住啊。”
她这话倒不是关心,而是担心李扒皮为了争那份守夜的工钱,白日里精神不济,耽误了铺子里的生意。
谁知李扒皮闻言,却只满不在乎地摆了摆手,“卖炭这段时日,我不打算沾手豆腐摊的事,你舅母和表弟两个人忙得过来,我只管炭火铺就行。”
周玉芝沉吟片刻,点头道:“既然舅舅都安排妥当了,这提议倒不失为一个好主意。”
见她松了口,李扒皮立即看向许金蝉,等她的答复。
许金蝉盯着他,带着警告的意味道:“嫂嫂既信得过你,那我也就不拦着了。只是舅舅,我丑话得说在前头,你既拿了这份钱,就得把铺子守好了,夜里绝不许偷偷溜回去忙豆腐摊的活计,若让我们知晓你两头跑,那就只能重新雇人守夜。”
“你舅舅我虽然抠门成性,但孰轻孰重还是懂的。”李扒皮翻了个白眼,没好气道,“这炭火铺我可是实打实投了五十两现银进去的,还搭上了舅兄的人情,眼下自然是铺子要紧。”
说着,怕许金蝉不信,狠声补了一句:“我要是敢两头跑,糊弄事儿,那五十两银子的本钱我一分不要,白送你们。”
听他拿身家本钱作保,许金蝉相信他说的是真的。她这舅舅把银子看得比命都金贵,真要让他舍了五十两,那还不如直接要了他的命来得痛快。
章程既已定下,周玉芝与许金蝉又合计了一番,按着市面雇人的惯例,给李扒皮每月定下半两银子的守夜工钱。当下便立了字据,白纸黑字,双方签字画押,各执一份为凭。
自打祝家那笔大单开了头,午后炭火铺倒也不冷清,陆陆续续来了些散客,零敲碎打地做了几笔小生意。待到酉初时分打烊,拢共一算,铺子整日进账四十六两二钱银子。
许金蝉拨着算盘,觉得这头一日开张的进账还算可以。可周玉芝与李扒皮却嫌少了,两人对视一眼,心里各打各的算盘,回去后,少不得要向街坊邻里兜揽些生意。
周玉芝和李扒皮都住在镇上,晚回去一会儿也来得及。许金蝉跟他们不同,她还要回许家村,见天色渐暗,便跟两人打了声招呼,急匆匆地往家赶。
待到踏进家门,天刚好擦黑。李氏站在院门口,伸着脖子朝门口的大路上张望。
一见她身影,李氏几步迎上前,劈头就是一顿数落:“你这丫头,天天往镇上跑,天擦黑了才回来,地里的庄稼也不管了,到底在镇上鼓捣啥名堂?”
许金蝉看了她一眼,凑到她耳边,说了自己和周玉芝、李扒皮合伙开炭火铺子的事。
李氏听完,整个人愣在原地,好半晌才回过神。
随后就跟见了鬼似的,转身就往屋里冲,一边跑一边喊:“她爹!你快去瞧瞧,咱家的房契、地契还在不在?可别叫这败家丫头给抵了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