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最后,许金蝉到底没能争过李扒皮,李三石来铺子里帮忙的事就这么定下了。她唯一争来的,便是将每日二十文的工钱硬抬到了三十文。
这是市面上的明价,李三石力气大又勤快,本就值这个数。
李扒皮虽依了她,嘴里却嘟嘟囔囔个没完,“你看看你,还没过门呢,胳膊肘就往外拐了。”
许金蝉没好气道:“是舅舅非要雇他的,若嫌工钱给多了,那便算了吧。”
李扒皮也只是抱怨几句,没想要真算了。
毕竟去市集上雇个李三石这般身板壮实、能扛能搬的汉子,少说也得三十几文,还得搭上饭食茶水,指不定还偷奸耍滑。如今自家外甥女的未婚夫,知根知底不说,三十文便拿下了,倒也划算。
于是,在李扒皮的催促下,李三石当天便在炭火铺上工了。
日子一天天过去,天气一日寒过一日,恒兴炭火铺的生意也一日好过一日。
这期间,镇上又新开了三家炭火铺,李扒皮每次瞧见,都要朝着那几家的方向狠狠啐一口唾沫,私下里骂他们抢自家生意。
许金蝉却不这么想。她觉得炭火铺开得越多,对镇上的百姓倒越是好事,等那场要下半个月的大雪来临,家家户户总归有处买炭,不至于有钱也寻不着炭烧。
为了自家能安稳过冬,许金蝉自掏腰包买了一千斤木炭,雇了辆牛车运回许家村,堆在柴房里码得整整齐齐。
这笔花销她倒不心疼,眼下她赚的钱,已经将祝家那笔欠债还清了,手头总算松快了些。
可前几日,她从许翠花嘴里无意听到一桩消息:祝家早在他们开炭火铺那阵子,便暗中囤积了不少棉花、毛皮和粮食。
许金蝉听完,心里不由得泛起一阵酸涩。
若她有那等本钱,也早去囤上一批棉花和粮食了。天一日冷过一日,这些东西往后只会一天贵过一天。
可她呢?一没本钱,二没门路,当初开这炭火铺,险些连自个儿都典进去才凑出本钱来。她打定主意,等木炭卖完,她要用卖木炭挣来的银子,去做些别的来钱的买卖。
这日清晨,许金蝉刚将门板卸下一块,抬眼便被铺子外头的阵仗惊住了,长龙般的买炭队伍从铺门口一直排到了街尾拐角处,黑压压望不到头。
昨日天寒得邪乎,她便没回许家村,在铺子里将就了一宿。
夜里冷得睡不着,又不敢点炭火取暖,索性裹着棉袄靠在柜台后打了个盹。天蒙蒙亮时,听见外头窸窸窣窣的响动,她迷迷糊糊睁开眼,推开窗缝一瞧,鹅毛大雪正铺天盖地地落着,地上已积了厚厚一层。
算算日子,这场雪要下半个月才会停。而恒兴炭火铺要做的是,在这几日将所有的木炭全部处理完。
许金蝉深吸一口气,将最后几块门板尽数卸下,冲着外头排队的人群扬声道:“诸位乡亲稍候,铺子这就开门了!”
排队的人虽嘴里抱怨着天寒地冻,但好歹都还守着规矩,一个挨着一个往前挪。许金蝉站在柜台后头,一个一个的接待,过秤、收钱、记账,一通忙碌下来,额头上竟微微沁出了薄汗。
约莫一盏茶后,李扒皮、李三石以及雇佣的一个叫忠宝的汉子前后脚来上工了。
铺子里一下子添了三个人手,许金蝉总算能喘口气,她拢了拢被炭灰染灰的袖口,趁机溜到隔壁杜婆婆的馄饨摊上,要了一碗热馄饨。
馄饨端上来,热气腾腾的,她捧着碗暖了暖手。吃完馄饨,她顿时觉得全身上下都暖洋洋的。
付钱时,她的目光落在杜婆婆那双手上,指关节粗粝发红,手背上裂了一道道口子,有的还渗着血丝,想来是被这连日的寒风生生吹破的。
许金蝉心里很不是滋味儿,自从开始下雪,她娘都不去外村卖豆腐了,他爹也不去市集揽活儿了,都搁家里猫冬。
这杜婆婆年纪看着比她奶都年长许多,却依旧冒着严寒出来卖馄饨,让人看了实在是于心不忍。
于是便轻声道:“婆婆,天一日冷过一日,这雪不知要下多久呢,您老这么大岁数,还是别出来出摊了,仔细冻坏了身子。”
杜婆婆听后却只是笑了笑,“老婆子我无儿无女,无田无地,就靠着这馄饨摊子挣几个碎银子糊口。要是不出这个摊了,怕不是得活活冻死饿死在这大雪天里。”她说这话时,那只裂着口子的手还在不停地包着馄饨。
许金蝉没有再说什么,而是转身回了炭火铺。
铺子里依旧人声鼎沸,热气混着炭灰在空气里浮沉。散客排着队一拨接一拨,倒也罢了,这会儿竟还来了几户附近的大户人家,打发管事来定木炭。
不过他们订的都是最下等的黑杂炭。
许金蝉站在柜台后头,一边记账一边暗自琢磨:大户人家倒是不缺银钱,可人家眼里,木炭也分三六九等。
上好的白炭那是供主子用的,这等黑杂炭,多半是给下人房里取暖,或是早上烧灶做饭凑合使用。他们这铺子里虽也有好炭,可这些管事精得很,替主子采买,能省则省,断不会自掏腰包给下人用好的。
好在当初进货时,上等的白炭便没敢多进,只象征性地拉了几筐摆在门面上装装体面。仓库里堆着的还是那些黑杂炭。
不像镇上新开的那几家铺子,上等白炭和黑杂炭囤得半斤八两,想来是打定了主意要做大户人家的生意。
趁着前头没人的间隙,许金蝉进仓房瞧了一眼,仓房里黑杂炭的存量也不多了,照眼下这般火爆的销路,撑死再卖三日便要见底。
从仓房出来后,许金蝉对李扒皮说了自己的想法,“舅舅,等仓房里的存货卖光了,咱们就歇业吧。”
李扒皮自然是不愿,许金蝉将他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眼,“忙了这些时日,没睡过一天的好觉,便是铁打的身子都遭不住。舅舅,你可要想清楚,钱还有机会再挣,要是人垮了,再多的钱又有什么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