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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寿宫。
沈星落跟着带路的宫女穿过一道道宫门，闻着御花园飘来的栀子花香。
她刚踏进正殿的门槛，一个圆滚滚的肉团子就扑到了她脚边。
“咿呀呀！”
小皇孙顾宝林仰着小脸，双手揪住沈星落的裙摆，咧开只长了四颗乳牙的嘴乐呵。
他身上那些疹子果然全都消了。
太后歪在罗汉床上，看见沈星落将小皇孙抱起来，眼角的笑便加深了几分：“瞧瞧，这孩子一见你就撒欢儿。”
沈星落用帕子擦了擦顾宝林嘴角的口水，他的小手轻轻拍着她的脸。
她笑着捏了捏他的拳头：“宝林殿下这是跟臣妇闹着玩呢。”
太后摆摆手，让宫女都退下：“星落，今日特地叫你来，是为了另一件事。这孩子最近又不肯好好吃饭了。御膳房换了好几种米糊，连江南新贡的银丝粳米都用上了，他就是不肯张嘴。”
沈星落低头看怀里的小皇孙。
顾宝林把她的簪子攥在手里往嘴里塞，被她轻轻挡开，“哇”地叫了一声。
【饭饭太稠啦！堵嗓子！吞下去要用力，宝林不高兴！不要稠饭饭！】
沈星落拍了拍顾宝林的后背，小家伙立刻安静下来，小嘴撅得能挂油瓶。
“太后，”沈星落抬头，“殿下不是厌食，而是嫌米糊太稠了。您看，他刚才瞧食案的眼神是喜欢的，可一扭头就闹，就跟咱们大人吃馒头卡了嗓子眼是一个道理。不如把辅食调稀一些，再兑半勺苹果泥，他肯定爱吃。”
太后挑眉，一旁的掌膳姑姑迟疑道：“王妃娘娘，小皇孙的膳食向来是按御医拟的方子吃，稀稠都有定例。”
“那就照星落说的去试。”太后打断她，“去，把今日的莲子百合糊调稀一点，再蒸个苹果刮成泥兑进去。弄好了赶紧端过来。”
掌膳姑姑应声退下。
不到一盏茶的工夫，小碗端到顾宝林面前，糊糊确实比之前的要稀，上面浮着果泥。
沈星落用小银勺舀起半勺吹了吹，送到小家伙嘴边。
顾宝林的鼻子翕动两下，突然“嗷呜”一口吞了勺子，咕咽下去后，手舞足蹈。
【好滑！好甜！宝林还要！宝林喜欢稀饭饭！】
众人眼睁睁看着那小家伙一口气吃了小半碗，自己扒着沈星落的手往嘴里送。
太后长舒一口气：“是哀家钻了牛角尖，光想着补这补那的，忘了孩子咽不咽得下去。”
说完，她就留沈星落在万寿宫用午膳。
太后特意让御膳房添了一道鲈鱼羹，说是给沈星落补身子。
席间，太后夹了块炙羊肉放进沈星落碗里，叹道：“衍之那孩子，小时候可不是这副冷淡的性子。先帝在时，他的骑射比那些皇子都要厉害，还把哀家养的狮子猫顶在肩上去摘御花园的枇杷。”
她顿了顿，望着窗外被风吹动的竹影，“如今腿脚不便，难免心气不顺。你如果受了委屈，尽管来跟哀家说。别的不敢夸口，万寿宫的门，你随时可以来敲。”
沈星落放下筷子，认认真真地行了个礼：“谢太后体恤。王爷他不曾苛待臣妇，只是不怎么爱说话罢了。”
太后闻言，忽然笑了笑：“你是个心宽的。也罢，哀家听说你把王府后花园那排漏雨的厢房改建成了育婴堂，专门让府里有孩子的仆妇白天带着娃娃们在那里玩耍？这主意真好。”
“回太后，那些孩子最大的不过三岁，父亲要去当值，母亲要在府里当差，都很忙。臣妇让人在地上铺了厚厚的毡垫，四角围了软布护栏，再放上一些布老虎和摇铃铛之类的玩具，她们把孩子放在那儿，有专人照顾，既安全也不会耽误事儿。”
太后眼中闪过一丝赞许，让宫女给沈星落添了一碗鲫鱼汤。
……
沈星落从太后的万寿宫出来，坐上马车，回到侯府院子里。
刚坐下来喘口气，就看到青萝捧了一杯水过来，小声道：“王妃，门房那边又来人了。张公公说今天一上午又收了十七张拜帖，还有六盒点心、三匹料子、两套银锁片。他问这些东西应该怎么处理。”
沈星落接过水喝了一口：“拜帖按老规矩，要请教什么育儿问题的优先接，邀约赴宴的往后排。料子和点心记册入库，银锁片送到赵工匠那儿，正好给安安打长命锁。”
青萝应了声是，刚要转身，又想起什么：“对了王妃，今早上王爷问了一嘴，说门房报的访客名单上，为什么求见您的比求见他的还多。”
沈星落端着水盏的手顿了顿。
“王爷还说什么了？”她喝完，把水盏交给青萝。
“没说什么，就是……张公公说王爷翻名单的时候，眉头拧得能夹死蚊子。”
沈星落“噗”地笑出声。
她心里十分清楚，顾衍之那句话，听着像是嫉妒，可端亲王是什么人物，朝中想巴结他的官员排着队给他递门帖，他哪里会真的在意这种事情。
他就是日子过得冷清了太久，突然听见自己府里天天热闹，有点不习惯罢了。
扶云院的院门虚掩着。
沈星落还没走近，就听见里面传来“咚”的一声闷响。
她脚步一停，随即看见顾衍之的近侍长风推门出来，差点跟她撞个满怀。
“王、王妃？”长风压着嗓子，“您怎么来了？”
“王爷在发脾气？”沈星落往院子里瞥了一眼，只看见正屋的门窗都关了。
长风抹了把额头上的汗：“也不是发脾气，就是今日兵部送了份邸报过来，上面写了北境那边又有一小股流寇扰民，王爷看了几眼就把茶盏放在桌上，然后自己推着轮椅在屋里转了两圈，碰到了书架。”
沈星落“哦”了一声。
她没有进去，而是转身吩咐青萝：“去小厨房看看，那碗红枣山药泥还在不在，在的话端一碗过来。”
青萝愣了一下，小跑着去了。
长风也愣住了，不知道王妃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沈星落就站在扶云院的柿子树下等。
没一会儿，青萝端了个白瓷碗回来，碗里是温热的糊糊，上面还撒了点儿炒熟的芝麻碎。
沈星落接过碗，冲长风点点头：“替我通传一声，就说我送点心来。”
长风进屋，不一会儿出来替她推开门。
沈星落端着碗，跨进门槛。
屋里光线暗得很，顾衍之坐在窗边的轮椅上，膝头上摊着那封邸报，侧脸对着她。
“有事吗？”
沈星落把碗放在他手边：“育婴堂今天早上蒸的山药泥多了一份，我想着别浪费，就给王爷端过来了。这东西很养胃，您午膳用得早，这会儿垫一垫正好。”
顾衍之的目光在那碗糊糊上停了一下，又移到沈星落脸上。
沈星落发现他看那碗山药泥的时候，喉结微微动了一下，这位爷明明饿了。
“本王不吃甜的。”他收回目光。
“不甜，红枣是调味的，山药本身没什么味道。”沈星落把碗往他的手边又推了推，“您尝尝，要是觉得不好吃，放那儿就行了。”
她说完，行了个礼就退了出去。
走到门口时，余光瞥见顾衍之的手抬起来，端起了那只白瓷碗。
沈星落嘴角弯了弯，快步走出了扶云院。
等她走远了，长风才溜进屋子里，看见王爷端着碗正一勺一勺地吃着山药泥，表情没有之前那么阴沉了。
“王爷……”长风小心翼翼地开口。
“下次她送东西来，不用通报。”顾衍之把空碗放下，又补了句，“顺便告诉张德全，门房收的拜帖不用拿给本王看了。让她自己处理。”
长风眨眨眼：“那……之前您说王妃那边的访客比您多……”
顾衍之自己推着轮椅转过身去，留给他一个宽阔的后背：“本王什么时候说过了？”
长风识趣地闭上嘴。
而此刻，端王府门房，张公公正领着两个小厮把今天刚收的拜帖分门别类。
铺了满满一桌子。
最小的那个小厮一边登记一边嘀咕：“张公公，您说这些人到底是来求王妃娘娘教带孩子的，还是来看王爷的？”
张公公照着他的后脑勺拍了一巴掌：“少废话。王妃娘娘说了，凡是拜帖里写了请教育儿问题的都放在绿匣子里面，等娘娘有空了再说。”
“那这盒呢？”小厮举起一个巴掌大的木盒，里面是一对水头极好的翡翠镯子，底下压着一张纸条，“这位夫人还没有孩子，就是想跟王妃娘娘交个朋友。”
张公公拿起那张纸条一看，落款是户部尚书家的三夫人。
他啧了一声，把盒子盖上：“不用管。娘娘说了，交朋友的事，等她先把第三期学堂的学员名单定下来再说。”
小厮缩回脑袋，低头继续登记。
……
端亲王府门前那条街，平时除了偶尔经过的马车和洒水扫街的杂役，几乎没什么人经过。
但这天上午，整条街都被一个穿红衣的少女给喊醒了。
苏锦绣从马车上直接跳下来，她抬头看见端亲王府那两扇大门，二话不说抬脚就往里走。
“站住。”
一道黑影从阴影里闪出来，拦在她面前。
柳暗穿一身窄袖劲装，腰间别着一把短刀，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二话不说挡住了苏锦绣的去路。
苏锦绣一愣，上下打量他：“你谁啊？我是来找你们王妃的！”
“王妃今日不见客。”柳暗的声音平平淡淡，连眉毛都没动一下。
“我是她最好的姐妹！江南镇南将军府的大小姐苏锦绣！你去通传一声不就完了？”
柳暗还是那副不动如山的模样：“无拜帖，不得入内。”
苏锦绣瞪圆了眼睛：“拜帖？我跟她从小一块儿掏鸟窝，偷摘人家的杏子长大，这还要写个帖子？”
“端亲王府的规矩就是如此。”
“你这人怎么跟块木头似的？”苏锦绣嗓门本来就大，惹得街上几个小贩都停下了脚朝这边张望，“面瘫是吧？从头到尾就这一个表情！你倒是眨个眼给我看看啊！”
柳暗的嘴角轻微地抽了一下：“……属下是暗卫，不是面瘫。”
“我看你就是！”
两人就这么在王府大门口僵持上了。
苏锦绣叉着腰，柳暗挡着门，一个想往里闯一个就是不让。
围观的百姓渐渐多了起来，有个抱着孩子的妇人站在对面的茶棚下嘀咕：“这是谁家姑娘啊，胆子也太大了，敢在端王府门口撒野。”
苏锦绣听见了，扭过头朝那妇人扬起下巴：“我是来见我好姐妹的！又不是来砸场子的！是他们家看门的不讲理！”
柳暗眉头终于皱了皱：“属下不是看门的。”
“那你是干嘛的？雕像？”
“……暗卫。”
“哦，暗卫就是躲在暗处吓唬人的，你大白天的站门口堵我，算什么暗卫？”
围观的人群里有人“噗”地笑了出来。
柳暗的脸皮绷紧了几分，但仍旧寸步不让。
苏锦绣急得直跺脚，正要放大嗓门，忽然听见门内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沈星落提着裙摆从二门跑出来，一眼看见门口的阵仗。
那个穿红衣的姑娘被自家暗卫拦在外面，身后还围了七八个看热闹的百姓。
她几步冲到门口，拨开柳暗的手探出头去。
这一看，她当场就愣住了。
那姑娘二十上下，圆脸大眼，眉心一点朱砂痣，眉目间带着几分英武。
沈星落脑子里忽然涌上一串画面：江南的梅雨天，两个小姑娘蹲在将军府后院的芭蕉叶下躲雨，其中一个把鞋袜脱了踩水坑，溅了另一个一身泥点子。
那些画面不是她的，是原主的。
苏锦绣是原主在江南结识的挚友，两人情同姐妹。
“锦绣！”
沈星落脱口喊出来，自己都没意识到声音拔高了八度，“你怎么来了！”
苏锦绣看见她，先是一怔，随即“嗷”一嗓子叫出来：“星落！真是你啊！”
她一把推开柳暗的手，抱住沈星落。
“你吓死我了，你知道嘛！”
苏锦绣把脸埋在她的肩窝里，声音闷闷的，“我爹上个月才告诉我，你嫁到端王府来了！你成亲怎么也不给我捎封信？要不是我二哥进京顺道打听了你的消息，我都不知道你被——”
她说到一半猛地刹住，想起大门口还围着几个百姓，连忙把“被继母顶包嫁人”那几个字咽了回去，改口道：“都不知道你嫁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