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星落被苏锦绣勒得差点喘不上气,拍着她的后背笑道:“我这不是还没来得及嘛!你先松开,我快被你勒断气了。”
苏锦绣这才松手,退后半步,认真地打量起她,眼眶泛红:“瘦了。京城水土不养人是不是?还是江南好,我回头让家里的厨子给你做桂花糕寄过来。”
沈星落拉住她的手往府里走:“进去说进去说。外面这么多人瞧着,你不嫌丢人我还嫌呢。”
苏锦绣这才想起来,回头扫了一眼。
府门外的街上,茶棚下嗑瓜子的妇人已经换成了一对面摊的夫妻,卖糖葫芦的小贩踮着脚往这边看。
苏锦绣冲他们一挥手:“看什么看!没见过姐妹重逢啊!”
那几个百姓赶紧扭头的扭头低头的低头,装作什么都没看见。
沈星落哭笑不得地把她拽了进去。
经过柳暗身边时,这位暗卫面无表情地往旁边让了一步,目光笔直地看着前方。
苏锦绣在他面前忽然停下脚步,歪着脑袋凑近他的脸:“我说你这人——”
柳暗警惕地后退半步。
“倒是真会挑时候挡道。我跟你说,下次我再来,你直接放行听见没?我是你们王妃的姐妹!比亲的还亲!”
苏锦绣拍了拍他的肩膀。
柳暗嘴唇抿成一条线,半晌才憋出两个字:“……规矩。”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嘛!”苏锦绣还要掰扯,被沈星落拽着袖子拉走了。
苏锦绣一路左顾右盼,嘴巴就没有停过:“王府可真大啊,比我家将军府还气派。不过怎么静悄悄的?那个端亲王呢?听说他腿脚不方便,从早到晚都是坐轮椅?”
“锦绣。”沈星落回头朝她使了个眼色。
苏锦绣立刻捂住嘴,道:“好好好,我不提。反正我就是来看你的。你在江南那会儿给我写的那些信,我现在还收着呢。”
沈星落领着她进了小厅,青萝已经沏好了茶,端上果盘。
苏锦绣一屁股坐在椅子上,端起茶灌了好几口,才长长地舒了口气:“可算见着你了。我一路从江南赶过来,换了三匹马,昨夜才进的城,今日一早就摸到你家门口,结果,被那个木头门神拦了半天。”
“他不是门神,是王爷身边的暗卫。”沈星落笑着纠正她。
“暗卫就该躲墙根儿嘛,站大门口挡人算什么暗卫?”
苏锦绣翻了个白眼,又忽然凑近她,压低声音道,“说真的星落,那端亲王到底怎么样?外面都说他凶得很,你可别在他手里吃亏。
要是真受欺负了,你跟我说,我让我爹上朝参他一本。我爹虽然是个武将,但参人的折子写得可溜了。”
沈星落被她逗得笑出声:“没有的事。王爷他就是不太说话,人其实还行。”
“还行?”苏锦绣撇撇嘴,“你当初在信里说想嫁个会逗你笑的男人,结果嫁了个还行的?算了算了,我看你气色不差,脸上肉乎乎的,比我上次见你还圆润了一点。”
沈星落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脸,想起昨天那碗山药泥。
顾衍之把碗吃得干干净净,长风后来来还碗的时候,表情跟见了鬼似的。
她甩甩脑袋把这些乱七八糟的念头赶走,重新看向苏锦绣:“你这次来京城,打算住多久?”
“住到我腻了为止。”苏锦绣大大咧咧地往果盘里抓了一把松子,“反正我爹说了,让我在京城多待一些日子,正好他有个故交的儿子在翰林院,想撮合……”
她说到这儿突然顿住,脸上浮起两团红晕,低头“咔嚓”磕开一颗松子。
沈星落托着腮看她,心里涌起一股暖意。
这是原主的朋友,可现在也是她的朋友了。
她端起茶杯碰了碰苏锦绣面前的杯子:“行,那你就在王府住下。我的院子还有一间空着的厢房,收拾收拾能住人。”
苏锦绣抬头看她,眼睛亮晶晶的:“真的?你不怕我吵着你家那位‘还行’的王爷?”
“他住扶云院,离我这里隔着两个院子,你就是半夜唱戏他都听不见。”
苏锦绣哈哈大笑。
……
苏锦绣在端王府住下的第二天。
她天不亮就起床,推开了沈星落的房门。
沈星落坐在窗前梳头,从镜子里看见她风风火火闯进来,手里的梳子停了一下:“你昨天赶了那么远的路,不多睡会儿?”
“睡不着。”苏锦绣一屁股坐在床上,抓起桌上的茶杯倒了口茶灌下去,“星落,我寻思了一晚上,你的婴语学堂招学员,教人带孩子,总要有个人管管吧?你一个人要照顾安安,要讲课又要管理府里的事务,忙得过来吗?”
沈星落转过身:“我现在还好,每期五个学员,也就隔两日讲一次课。”
“那也很忙啊。”苏锦绣把茶杯放下,掰着指头数给她听,“谁来了谁没来,你得记吧?课上有人交头接耳你得管吧?
那些府里的丫鬟婆子,进进出出没个规矩你得说两句吧?还有你那些贵妇学员,讲起课来心不在焉,你脾气好不计较,我嗓门大,我能替你镇场子啊。”
沈星落忍不住笑了:“你这是要给我当掌事嬷嬷?”
“掌事嬷嬷算什么。”苏锦绣一扬下巴,“我给你当教务总管。江南镇南将军府上下三百多号人的内务都是我十三岁开始管的,你这么点大的学堂算什么。”
沈星落梳好头发,扎了个单髻,走过去拍她的肩:“行行行,苏总管,那从今天起,学堂的考勤归你,维持秩序的事情也归你。我就只管讲我的课就行了。”
苏锦绣一拍大腿:“这才对嘛!我跟你讲,我来的路上就想好了,你性子软,那些贵妇学员难免拿乔,有个唱白脸的在旁边压着,你唱红脸才好。这叫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我爹在军营里就是这么带兵的。”
两个人正说着话,青萝端着早膳进来,摆了四碟小菜两碗白粥。
苏锦绣也不客气,端起碗来呼噜噜喝了半碗,抬眼看见门口站了个探头探脑的小丫鬟,是育婴堂那边的,脸上带着点慌张。
“怎么了?”沈星落问。
那小丫鬟缩着脖子:“王妃娘娘,刘婆子她又把自家的小孙子带进育婴堂了,说是今天没人看,可堂里已经满了七个娃娃,垫子上都坐不下了。”
苏锦绣把碗往桌上一砸:“刘婆子是哪个?”
“就是后院管洒扫的那个,个子不高,嗓门挺大。”
“带我去。”苏锦绣站起来,一抹嘴,扭头对沈星落说,“你吃你的,我去去就来。”
说完跟着那小丫鬟就出去了。
沈星落端着碗愣了一下,随即笑着摇摇头。
她听见苏锦绣的脚步声穿过院子,紧接着就是一道大嗓门响起来:“刘婆子!育婴堂的规定是每个娃娃登记在册才能送进来,你把自家孙子混在里面,万一磕了碰了算谁的?
再说了,堂里就那么大地方,七个娃娃已经转不开身了,你这个小胖孙子往地垫上一坐,别的娃娃绊一跤怎么办?赶紧抱回去,下次提前报备,按分配到的名额来。”
那刘婆子想争辩,苏锦绣又补了一句:“你想想,七个娃娃挤在一起,你家小孙子反而更容易被踩着。回头,我让王妃加一排小凳子,有临时送来没有登记的,坐在外面也能看见里面的动静,行不行?”
刘婆子连忙应了。
沈星落把碗里的粥喝完,走到窗前往外看,正好看见苏锦绣叉着腰站在育婴堂门口。
刘婆子老老实实抱着小孙子退出来,旁边几个洒扫的丫鬟都低着头,没人敢吱声。
苏锦绣转身回屋,见沈星落靠在窗边看她,咧嘴一笑:“怎么样?我厉不厉害?”
“厉害。”沈星落真心实意地点头,“有了你,我真是如虎添翼。”
苏锦绣得意地甩甩袖子,坐回去喝她那半碗粥,喝着喝着忽然叹了口气:“其实,我刚才看那刘婆子抱孙子那模样,想起我一路进京看见的事情了。
你不知道,我从江南北上,沿途住了好几家驿站,见到不少带着孩子赶路的官眷。有的夫人在驿站里喂孩子,旁边丫鬟婆子围了一圈,你猜她们说什么?”
沈星落挨着她坐下:“说什么?”
“说羹汤太烫了,换一碗凉的,这布料太糙了,换一块软的,这奶娘太胖了,换一个瘦的。”苏锦绣捏着嗓子学了几句,然后又恢复自己的声音。
“可那个孩子明明饿得一直哭,她们没一个人去抱抱那个娃娃。我当时就跟我二哥说,京城里的夫人是不是都这样?讲究排场和面子,把孩子当摆件似的。”
沈星落没回答,但心里是认同的。
她开办婴语学堂以来,接触的贵妇也有好多,确实有不少人是把孩子完全丢给奶娘,自己只管出门应酬时把孩子打扮得漂漂亮亮,带出去给别人看。
孩子真正需要什么,她们未必清楚。
苏锦绣继续说:“到了京城,我才算开了眼。昨天来王府的路上,马车路过两条街,我瞧见那些贵妇出门,恨不得把全部家当都镶在身上。走两步路要丫鬟扶,说两句话要用帕子掩嘴,笑不露齿,我看着都浑身冒鸡皮疙瘩。”
“哈哈,那你可要在这里住久一点了。”沈星落笑着给她添了半碗粥,“往后,看这些热闹的日子还长着呢。”
苏锦绣一听这话,脸顿时就垮了,拿筷子戳碗里的咸菜:“唉,说起这个我就头疼。我爹说让我在京城待个大半年,把京中的贵女风范都学明白了再回去。
你是不知道,出发前我娘把我叫到她面前,拉着我的手哭了一场,说‘锦绣啊,你这个性子在江南横冲直撞也就算了,京城那可不是闹着玩的,你给我收敛点脾气。”
沈星落笑得差点呛到了。
“然后呢?”她擦了擦嘴角。
“然后我就被我爹塞进马车送过来了呗。”苏锦绣把筷子一丢,两手一摊,“反正我在京城举目无亲。噢不对,现在有你了。你要是没在这儿,我怕是第二天就卷铺盖跑回江南了。为了你,我忍了。”
沈星落听了后半句话,心里那块柔软的地方被轻轻撞了一下。
她来到这个世界快半年了。
从没有像现在这样,有人坐在她对面,跟她说:“我留下来是为了你。”
“那你就好好待着。”沈星落抬起脸,笑了,“学堂交给你管,我放心。第三期学堂就快要开班,我正愁学员名册和授课的时辰表没人替我排。你来了,我省了一半的心。”
苏锦绣听她这么说,一拍桌子:“都包在我身上!我昨晚上就盘算好了,每期五个学员,每次讲什么内容讲多久,都要定规矩。你只负责讲课就完了,其他事情,都交给我来管。”
“你管得住?”
“呵,”苏锦绣挑眉,“我爹在军营跟那些兵痞子讲道理的时候,我就蹲在帐子后面听。论讲道理,我还从来没输过。”
两个人窝在房里说了大半个时辰的闲话。
苏锦绣说着说着,靠在沈星落肩上打了个哈欠:“我困了。昨天赶路没睡好。”
“那你回去再睡一觉。”
“不回去。”苏锦绣闭着眼睛,蹭了蹭她的肩膀,“就在你这儿眯一会儿。你别动啊。”
沈星落果真没动。
她转头看着苏锦绣。
忽然觉得,自己好像也没那么孤单了。
下午,苏锦绣醒了之后去找张公公要了名册,自己趴在桌上把上一期学员的考勤抄了一遍,又画了个新表,把第三期预报名的人分了三栏。
沈星落路过,看了一眼,那字迹虽然说跟狗爬似的,但意思都写得清清楚楚。
“你这字……”沈星落欲言又止。
“我爹说了,能打仗的女人不用写字好看。”苏锦绣头也不抬。
沈星落笑着出了门,走到育婴堂门口蹲下来,跟一个正在啃布老虎的小丫头碰了碰额头。
那小丫头“咯咯”笑起来,奶声奶气地喊了声“娘娘”。
傍晚的时候,苏锦绣把排好的课表往沈星落手里一塞:“等第三期开课了,我就坐学堂角落的那把椅子上。课堂上的秩序,都归我管。”
沈星落低头看着那张纸,笑了一下,然后折好收进袖子里:“好。那往后,你管大人,我管娃娃。”
苏锦绣冲她挤眼:“成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