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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星落忍俊不禁，伸手隔着里衣轻轻在女婴的后背挠了两下。
那女婴先是一愣，随后小眉头舒展开，发出一声舒服的叹息，咧开没牙的嘴笑了。
“林少夫人，”沈星落收回手，“您女儿这几日穿的里衣是不是换了新料子？”
林少夫人吃了一惊：“正是！前几日她祖母送了一匹细棉布来，说是江南新贡的，我瞧着柔软，便给她裁了两件小衣。王妃怎么知道的？”
“这孩子后背起了一层细小的红疹，估计料子没过水洗，浆洗的碱气没有退干净，刺激了皮肤。夜里躺下后背贴着褥子，汗一闷就更加痒了，她痒得难受又不会说，可不就只能哭么。你回去把新衣多过几遍清水，晒干了再穿，再拿温盐水给她擦一擦后背，今晚上保证她会睡得安稳。”
林少夫人眼眶都红了，连声道谢。
其他几位夫人也纷纷凑过来，看那个女婴后背的疹子，啧啧称奇。
沈明珠坐在旁边，手里的帕子绞了好几遍。
自己是来找茬的，可不是来给沈星落当捧哏的。
她清了清嗓子，忽然插嘴：“姐姐刚才说能听懂孩子的哭声，我倒是有个问题想请教姐姐。”
沈星落不慌不忙地转过身，面上笑意不减：“妹妹请说。”
沈明珠昂着下巴，眼里闪过一丝算计的光：“姐姐说哭能听出是饿了还是痛了，那要是孩子压根儿没事，他就是故意干嚎，装哭呢？姐姐也能听懂？”
这个问题问得十分刁钻。
在座的几位夫人面面相觑。
她们来上课是因为信任沈星落的本事，可“装哭”这种说法，确实从来没听沈星落讲过。
长庆伯府的周氏低头看了看怀里不知何时已经睡熟的小公子，微微蹙起了眉头。
沈星落脸上的笑容没有变。
她端起茶润了润嗓子：“妹妹这个问题问得好。不过，我要先纠正妹妹一个说法，婴儿没有装哭的意识。”
沈明珠一愣：“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婴儿的脑子还没发育到能假装某种情绪的地步。他们每一次哭，背后一定都有一个真实存在的原因。
饿了是生理需求，痛了是身体不适，哪怕有时候看着只是哼哼唧唧想让人抱，那也是情感需求，他需要被安抚，需要安全感。”
沈星落说到这儿，转头看向沈明珠，嘴角弯了弯，“妹妹如果不信，可以回去观察一下邻居家的猫猫狗狗。它们叫唤也各有原因，没有谁是来哄人玩的。道理都是相通的。”
课堂里安静了一会儿。
然后不知道是谁先没忍住，“噗”地一声笑了出来。
紧接着周氏拿帕子掩着嘴，钱氏伏在桌子上笑得直不起腰，赵娘子笑出了声还补了一句：“沈二小姐怕是没养过猫狗吧？我家那只橘猫，要吃的和要出去玩的叫声还真不一样！”
林少夫人抱着女儿也笑了，一边笑一边偷偷打量沈明珠的脸色。
沈明珠的脸已经不能用铁青来形容了。
她“腾”地一下从椅子上站起来，茶水泼了满满一桌子。
“你，沈星落，你拿我跟猫狗比？！”沈明珠的声音拔高了两个调。
沈星落不紧不慢地拿帕子去擦那些水渍，语气依旧温和：“妹妹误会了，我就是打个比方，没别的意思。你问了问题，我好好回答了，这有什么不对的？”
沈明珠咬着嘴唇，眼圈都红了，气的。
她今天打扮得漂漂亮亮，本来想着抓沈星落的毛病，回头好散播端王妃装神弄鬼的风声，谁知三句话不到就被当众堵了回来，还惹了满堂哄笑。
她再待下去只会更丢人，一跺脚，扭头就往外走。
两个丫鬟手忙脚乱地跟在后面。
门帘被沈明珠一把掀开，她刚迈出门槛，迎面就撞上一个人。
苏锦绣手里捧着一摞新印的课册，刚从书房那边过来。
她看见沈明珠满脸怒容地冲了出来，先是一愣，随即脸上露出一个甜甜的笑容，扬声说道：“哟，沈二小姐要走了？怎么不多坐会儿呀？下次有空再来听课啊，反正你以后嫁过去还要应付老头子那些子女，正好来学点有用的知识，我们学堂随时欢迎！”
沈明珠脚步一顿，胸口起伏了两下，恶狠狠地剜了苏锦绣一眼。
苏锦绣笑眯眯地冲她摆了摆手。
沈明珠气得连话都说不出来，一甩袖子，头也不回地离开。
她那两个丫鬟一路小跑地追。
苏锦绣进了屋，冲着沈星落挤了挤眼：“外面太阳挺大的，你那个妹妹怎么走那么急，连伞都不撑一把。”
沈星落笑了一声，没接话。
周氏心有余悸地拍了拍胸口，小声跟旁边的钱氏说：“王妃这张嘴啊，我是真服了。绵里藏针的，把人堵得一句都说不上来。”
钱氏连连点头：“可不嘛，拿猫狗打比方，亏她想得出来。不过话说回来，我觉得王妃讲得真有道理。我家那小子小时候半夜嚎，我婆婆非说是他故意闹，如今想想，肯定也是哪儿不舒服了。”
赵娘子把课册翻开，凑过来问道：“王妃，您刚才说抚触要顺着经络的方向，这经络怎么认啊？下节课能再教教我不？”
课堂又重新热闹起来。
沈星落接过苏锦绣递来的茶喝了一口，慢条斯理地回应着赵娘子的话。
说实话，她半点都不气。
沈明珠来这一趟，省了她好多事。
经她这么一闹，人人都知道了她沈星落不是好拿捏的软柿子。
以后再有谁想在背后使绊子，也要先掂量掂量自己够不够份量。
窗外的海棠花被风吹落了好几瓣，飘飘悠悠地落在窗台上。
沈星落瞥了一眼，忽然想起顾衍之那天在花园的模样，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苏锦绣走过来，用胳膊肘捅了她一下：“想什么呢？笑得这么贼？”
沈星落收回目光，一本正经地说：“我在想林少夫人那件事，到时候写个注意事项，让每位夫人都记着。”
苏锦绣哼了一声，压根不信，但也没追问。
她把课册分发下去，招呼夫人们坐好，准备继续上课。
院子外，沈明珠的马车已经驶出了端王府的侧门。
她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刚才课堂里的哄笑声仿佛还在耳边打转，一口银牙都差点咬碎了。
……
长庆伯府大少奶奶周氏上完课回去之后，把小公子夜里睡安稳了的事说给婆婆听，传得整个长庆伯府上下都知道了。
紧接着，御史中丞家的林少夫人抱着闺女回了娘家，逢人就说端王妃一眼看出里衣有碱气的事，说得有鼻子有眼，一传十十传百。
到了第三天早上，端王府门房就收了一摞拜帖，全是京城勋贵人家递过来的。
有问下期啥时候开班的，有问能不能插班的，最夸张的是永顺伯府直接派了管事来，说想把刚满月的嫡长孙送来请端王妃瞧瞧，诊金随她开。
沈星落坐在房里，对着那一摞帖子揉太阳穴。
“这学堂才办了多久，满打满算三期的功夫，前前后后也就收了十几个学员。如今光拜帖就有二十来封，里面还有好多是咱们压根就不认识的人家。”
苏锦绣一边翻帖子一边感叹，“沈星落，你这下可是真出名了。”
沈星落叹了口气：“出名是好事，可咱们西厢房总共就三间屋子，一堂课顶多挤下四个大人加四个孩子。再这么下去，下期开班，连站的地方都没有了。”
苏锦绣把帖子往桌上一摊：“那就不开班了？推了？”
“推不了。”沈星落摇头，“永顺伯府那位是太后的娘家侄孙，人家都递帖子来了，咱们如果打发了，回头传出去就是我们端王府摆架子看不起人。再说了，”
她顿了顿，目光在那些帖子上扫了一圈，“好多人家确实是孩子闹得太厉害才找过来的，能帮一个是一个。”
苏锦绣托着下巴想了想：“那就要找大一点的屋子。西厢房左右两边都是花园，没办法往外扩，难不成要把学堂搬到前院去？前院可都是王爷办公和待客的地方，女眷们进进出出的不像话。”
沈星落也犯了难。
这个事，她昨天用晚膳时跟顾衍之提过一嘴，当时顾衍之说了句“明日再说”，也不知道他有没有放在心上。
正说着，青萝掀帘子进来通传：“王妃，王爷过来了，说有重要的事跟您商量。”
话音刚落，顾衍之的轮椅已经转到了门口。
沈星落和苏锦绣都站起来迎接。
顾衍之进门，先扫了一眼桌上堆成小山的拜帖，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都看见了？”沈星落指了指那堆帖子，也不跟他客套，“王爷，学堂的地方不够用，您给拿个主意吧。”
顾衍之没接话，轮椅慢慢转进来，停在桌子旁边。
他伸手拿起最上面那张永顺伯府的帖子看了两眼，又放回去：“西边有个偏院，空了好些年，院子宽敞，正屋三间带两间耳房，足够你用的。”
沈星落眼睛一亮：“西边哪个偏院？我怎么没听说过？”
“从西厢房后面那条甬道穿过去，拐个弯就到了，离你现在的学堂不过一盏茶的路程。”
“院墙结实，屋子的骨架也完好，就是没有人打理，荒了很久，收拾收拾也能用。”
沈星落越听越觉得不错，正要点头说好，余光却瞥见苏锦绣站在旁边，脸上露出一种欲言又止的表情。
沈星落心里咯噔一下，扭头去看苏锦绣：“怎么了？你认得那个院子？”
苏锦绣张了张嘴，没说话，眼神却瞟向了顾衍之。
顾衍之的轮椅停在原处，面上看不出什么波澜。
倒是门口的管家露出一副目瞪口呆的模样。
沈星落跟管家也比较熟了，见他这副模样，心里更加觉得不对劲：“管家，那个偏院……有什么说法？”
管家端着茶盏走进来，先看了顾衍之一眼，见王爷没有拦他的意思，才道：“回王妃，西边那偏院从前是前王妃尤氏住过的。”
沈星落闻言，心里那点儿高兴顿时消下去了大半。
哪个女人愿意用自己夫君前妻住过的院子？而且还是个病故的。
虽说她不讲究那些忌讳，可总是觉得怪别扭的。
再说了，那是顾衍之前王妃住过的地方，顾衍之自己心里就不膈应吗？
沈星落脸上的笑淡了下去，看了顾衍之一眼：“王爷，换个地方吧，前院挪一间书房出来也可以。”
顾衍之的手搭在轮椅扶手上，指尖轻轻叩了两下。
他没急着回答沈星落，望向西边那片院墙的方向，沉默了好一会儿。
屋里没人说话。
苏锦绣连大气都不敢出，管家更是低头盯着自己的鞋尖。
良久，顾衍之才收回目光，声音比刚才低沉了几分：“旧人已去，那院子空了五年，荒着也是荒着，你拿去办学堂，比放在那儿落灰要强得多。”
沈星落愣了一下。
她原以为顾衍之要么避而不谈，要么会阴沉着脸摔东西发火，可他偏偏什么都没有发作，只是安安静静地说了这么一句。
沈星落能感觉到，顾衍之说完这句话，一直紧绷着的肩头突然松了下来。
他没有把她跟尤氏摆在一起比较的意思。
沈星落心里那点子别扭突然就散了。
她重新看向顾衍之，嘴角慢慢弯起来：“好，就听王爷的。那个偏院给我用了。”
顾衍之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推着轮椅转身往外走。
他转过脸，目光在沈星落脸上停了一下：“有什么缺的，尽管去找管家支银子。”
说完便出了门。
管家跟着退了出去。
沈星落目送王爷离开，然后在桌上翻起了纸笔，打算画一个偏院的布局图。
苏锦绣凑过来，一把按住她的手：“你真不忌讳啊？那可是前王妃住过的院子，我刚才听管家说的时候，头皮都发麻了。”
“忌讳什么呀，人都不在了，屋子又没长牙，还能咬我不成？”
沈星落把笔拿起来，“再说了，王爷都亲自开口说给咱们用了，我要是推三阻四的，他脸上好看？”
苏锦绣盯着她看了两秒，忽然“噗”地笑了：“行，有胆魄。那院子收拾的事儿，你打算交给谁？”
沈星落把笔一丢，双手合十冲苏锦绣拜了拜：“好姐姐，这事儿非你不可了。你眼光好性子好，跟工匠打交道也熟练，比我强多了。再说，你住在我这儿这些日子，总得出点力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