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氏冲进去,一把把孩子接过来。
那乳母哭着喊道:“少奶奶当心,敏哥儿吃的是麦芽糖块,黏在喉咙里了!”
若是从前,曹氏肯定要跟乳母一起哭天抹泪地去找大夫。
但如今,她脑子里清清楚楚地回响着沈星落的声音:“噎住了就立刻使用海姆立克,越迟疑越容易坏事。”
于是,她把孩子脸朝下放在自己前臂上,左手托住孩子的下颌稳住脑袋,右手握拳,找准了肚脐上两寸的位置,猛地往上一顶。
一下没出来。她又来一下。
孩子在她臂弯里咳了一声,她又来第三下,比前两回更狠了些。
只听“咕”的一声闷响,孩子张嘴吐出一块糖疙瘩,掉在地上,骨碌碌滚了两圈。
紧接着,“哇”的一声,孩子扯开嗓子哭了出来。
曹氏两条胳膊软得跟面条似的,抱着孩子一屁股坐在床上,眼泪唰地就下来了。
乳母跪在旁边磕头,外面的婆子丫鬟一个个都红了眼圈。
曹氏的男人从衙门赶回来,孩子已经喝了水安安静静地睡下。
曹氏坐在床边拿帕子抹眼泪,看见男人进门,哑着嗓子说了句:“今天多亏了端王妃教的方法才救了敏哥儿一命!”
第二天一早,这件事就传遍了半个京城。
连茶楼里说书的先生都编了个段子,说太常寺少卿府上的小公子命悬一线,是端王府西厢房里那位端王妃教的独门手法,救了他一命。
到了下午,西厢房门口就来了人。
第一个到的是牛氏,她坐着侯府的马车来的,下了车就往西厢房走,看到沈星落扯着嗓子道:“端王妃你听说了没有?曹家那个孩子昨天夜里吃糖噎住了,曹氏自己给救回来的!”
沈星落闻言一愣,抬头道:“真的?孩子没事吧?”
“没事!好着呢!”牛氏一拍巴掌,“今天一早曹氏她婆婆亲自去庙里上香还愿,逢人就说咱们这个学堂是救命的学堂。
我跟您讲,我昨天回去把那个布娃娃翻来覆去练了半夜,今早把我家那个小祖宗抱过来,照着你的方法把他浑身上下比划了一遍,我这心里踏实多了。”
她正说着,又有人来了。
这次是崔氏,她进门的时候眼眶还是红的,手里提了一大包东西。
几匹细棉布,颜色素净,摸上去十分柔软。
“端王妃,这几匹布你收着,给学堂里的娃娃们做几个布娃娃。昨天那个练了一下午,该换了。”
沈星落刚要推辞,外面又响起了脚步声。
张寡妇站在门口,有些局促地捏着衣角,身后还跟着两三个她不认识的妇人,往屋里张望。
张寡妇支支吾吾说:“端王妃,这几个都是街坊邻居,昨天听我说了学堂里教的东西,今日非要跟来看看……她们家也都有小孩子。”
沈星落让她们进来,又吩咐丫鬟搬了椅子倒了几杯茶。
正忙着,外面忽然闹哄哄的,牛氏探头往外一瞧,回头道:“端王妃,有人跪着了。”
沈星落一愣,放下茶壶走到门口。
只见门外的空地上,曹氏跪在最前面,怀里抱着她那个三岁的儿子。
曹氏身后还跪着两个她不认识的妇人,一个怀里也抱着吃奶的婴孩,另一个年长一些,身边跪着个七八岁的小丫头。
曹氏仰起脸,眼圈红红地望着门口的沈星落,道:“端王妃,我带着孩子来给你磕头。昨天要不是你教的那个方法,我如今就没这个儿子了。”
她说着,额头磕在地上,咚的一声响。
怀里的孩子被她的动作带得晃了一下,不哭不闹,低头好奇地看着娘亲。
后面两个妇人也跟着磕头,那个年长的边磕边哭道:“端王妃,我那个小闺女三年前就是吃花生卡死的,我今天来替她给你磕一个,求往后别人家的孩子不要再遭这个罪了。”
沈星落扶着门框站了一会儿,眼眶不禁发热。
她快步走下台阶,弯下腰去扶曹氏的胳膊:“曹姐姐你快起来,地上凉,你别跪太久了。”
曹氏不肯起来,沈星落又去扶后面那两个,那个抱婴儿的妇人被她拽着胳膊起来,怀里的娃娃咿呀叫了两声。
沈星落蹲在曹氏面前,把她怀里的孩子接过来抱。
那孩子被生人抱着也不怕,伸出手来抓沈星落鬓边垂下来的头发。
沈星落把孩子还给曹氏,站起来,望着台阶下跪着的几个人:“都起来吧,地上凉。我开这学堂就是教这个的,你们学会了就是我的本事。我只希望每个孩子都能平安长大。”
曹氏终于肯起来了,两个妇人也抹着眼泪站起来。
人群里响起了一阵掌声,拍手叫好。
顾衍之的书房里,暗卫柳暗单膝跪地,把西厢房门口的情况一五一十地禀报了。
顾衍之面前摊着一卷兵书,右手的食指轻轻叩着轮椅扶手。
听完了,他沉默了一片刻,合下书卷道:“传令下去,以后王妃出门,护卫加派一倍人手。”
柳暗应了声是,又问:“王爷,是要明卫还是暗卫?”
“暗卫。”顾衍之的手指在扶手上顿住,声音淡淡的,“明卫太过于招摇,反而给她添麻烦。派人在暗处盯着就好,但凡有人近身,先拦住了再说。”
“调飞羽那一队过去,里面有两个女暗卫,更方便一些。”
柳暗叩首退出,轻手轻脚地带上了门。
围观的人群渐渐散了。
曹氏抱着儿子,临走前把孩子的小手从怀里拽出来,教他朝沈星落挥了挥手。
三岁的娃娃还不懂事,被娘亲抓着手挥了两下,咧开嘴咯咯笑了一声。
崔氏把带来的布留下了,张寡妇领着她那几个邻居坐在角落,小声跟她们说昨天学的那些动作。
沈星落眼前忽然一闪,半空中浮现出一行半透明的小字:
【恭喜声望值已达1000点。新功能解锁:急救知识库(开放三阶内容)、道具商店(初级权限开放)、学员招募范围扩展至京畿地区。请宿主继续努力。】
沈星落眨了眨眼,那行字便立马消散了。
……
次日午后,太后宫里的一道懿旨传进了端亲王府。
传旨的是太后身边的陈嬷嬷,坐着一顶小轿来了端王府,一进门就笑得满脸褶子:“王妃大喜啊,太后娘娘宣您入宫觐见,这就随老奴走吧。”
沈星落在西厢房给第二批的四个学员讲孩子烫伤的处理,闻言愣了愣,立马把布娃娃放下,换了身衣裳便跟着陈嬷嬷上轿。
轿子从端王府的后角门出去,一路往皇宫的方向抬。
沈星落坐在轿子里,心里盘算着太后忽然召见是为了什么事。
曹家那件事传得满城风雨,连菜市口卖豆腐的都知道了,宫里耳目众多,太后肯定更早得到了消息。
她想,大概是因为这个缘故吧。
轿子进了宫,换小太监抬辇,一路往万寿宫去。
沈星落下了辇,跟着陈嬷嬷穿过两道垂花门,进了万寿宫正殿。
太后坐在罗汉床上,头上戴着抹额,正端着茶慢慢地喝着。
她下首的绣墩上坐着个年轻女子,一身桃红色的宫装,妆容精致,一双眼睛微微上挑。
沈星落入宫前听陈嬷嬷提过,说是凌妃今日恰巧在万寿宫侍奉太后,她便猜到了这女子就是最近得宠的凌妃。
太后把茶盏放下,朝她招了招手:“来,走近些,让哀家好好看看你。”
沈星落走到罗汉床前,跪下去行礼。
太后弯了弯腰,亲手扶了她一把,让她起来坐下。
太后拉着她的手上下打量了两眼,笑道:“你瘦了,但精神还是挺好。”
沈星落笑道:“回太后娘娘的话,臣妾在西厢房开学堂,活动得多了,吃睡都好,精神自然就好了。”
太后点了点头,拍了拍她的手背:“你学堂教的那些东西,哀家都听说了。”
“太常寺少卿家里那个儿子的事,哀家昨夜就知道了。曹氏自己把孩子救回来了。哀家问了她婆婆,她婆婆说,都是是跟你学的。”
沈星落低头,道:“臣妾不过把方法子教给她们,是曹姐姐自己有胆量,孩子才捡回一条命。”
太后又拍了拍她的手:“你也不必谦虚。哀家在后宫待了大半辈子,见过多少妃嫔贵女,哪一个不是争宠斗艳地过日子?能想着去教人救命的,哀家这些年只见过你一个。”
“你做的这些,是真正利国利民的好事。哀家身为太后,总不能让你白费了这份苦心。”
她松开沈星落的手,朝身后挥了一下。
陈嬷嬷端着一个托盘从侧门进来,托盘上铺着明黄色的绸缎,上面还有一卷金色的册子和一块牌匾。
那牌匾是紫檀木的,刻着四个大字,一看就是御笔亲题。
太后从托盘上拿起那卷金册,缓缓展开,念道:“端亲王妃沈氏,秉性纯良,慧心济世,设学授艺,保育婴幼,救人于危急。特赐封号安和夫人,授金册,赐匾额,准其开府设学。钦此。”
沈星落怔了一怔。
她原来以为太后召她入宫不过是嘉奖几句,赏一些东西就算了,没想到竟然把封号给赐了下来,还准许她开府设学。”
这意味着,她往后不必借用端王府西厢房那块地方,可以堂堂正正地开办自己的学堂。
而且这个学堂是太后亲口批准开办的,谁也说不出半个不字。
她想到这,立马跪下去,端端正正地叩了三个响头:“臣妾叩谢太后娘娘隆恩。臣妾必当尽心,不敢辜负娘娘的期许。”
太后的声音从她头顶上传下来,带着笑意:“起来吧。那金册和牌匾你带回府去,往后学堂的门楣上就把这块匾挂起来,让京城的百姓都瞧瞧,朝廷是支持你做这件事的。”
沈星落站起来,双手接过陈嬷嬷递来的托盘。
她小心翼翼地抱着托盘退到一边,这才注意到旁边那位凌妃的脸色。
凌妃打从沈星落进来开始,就一直安安静静地坐着,手里端着一盏茶,偶尔低头喝一口,拿帕子按按嘴角。
但沈星落刚才跪下谢恩的时候,余光瞥见了凌妃握着茶盏的手指,青筋暴露。
此刻她抬起头,嘴角倒是挂着笑容,只是那笑意半点没到眼睛。
太后转过头,淡淡道:“凌妃,你刚才也听见了。安和夫人开的那个学堂,教的都是养孩子的真本事。你宫里那个小皇子也快两岁了,乳母虽然尽心,但有些事,你自己心里也得有数。”
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目光落在凌妃脸上,“你以后如果有空,也可以去听听端亲王妃的课,学学怎么养孩子,总归是没有坏处。”
凌妃嘴角的笑僵了一下,但她很快就站起来,朝太后福了一福:“太后娘娘说的是。臣妾改日得空,一定去端亲王妃的学堂请教。”
她说完又转向沈星落,“安和夫人,往后恐怕要经常叨扰你了。”
沈星落抱着托盘,朝她微微颔首,笑道:“凌妃娘娘如果肯来,臣妾求之不得。学堂正缺一位贵人来给学员们讲一讲宫里养皇子的规矩,凌妃娘娘如果肯赏光讲两句,学员们必定受益匪浅。”
凌妃的笑容僵了一下,但很快便恢复了那副温婉的模样,点点头道:“安和夫人太客气了。”
太后靠在床上,似乎有些乏了,摆摆手道:“行了,安和你也累了,早些回府去吧,那牌匾记得好好挂起来。”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往后如果有什么难处,只管进宫来跟哀家说,不用怕谁。”
沈星落又行了一礼,抱着托盘退出了正殿。
陈嬷嬷送她出了宫门,临别时笑着道:“王妃,太后娘娘刚才那番话的分量,您心里清楚,能得太后亲口准许开府设学的,您是第一个。”
她拍了拍沈星落的手,“好好做您的学问吧,太后一直看着呢。”
沈星落点了点头。
辇子晃晃悠悠地往外抬,她低头看着怀里那块牌匾,“安和”两个字泛着光,摸上去微微发凉。
她拿指头顺着那两个字描了一遍,嘴角不自觉地翘起来。
而凌妃还坐在那儿。
太后已经开始闭目养神。
凌妃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茶盏,茶早就凉了,她一口也没喝。
她把手里的茶放回去,站起来朝太后福身:“太后娘娘歇着,臣妾先告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