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后嗯了一声,没有多说什么。
凌妃退出正殿,沿着游廊往外走,脸上的笑已经收得干干净净。
她身边的宫女小心翼翼地跟着,大气也不敢出。
走到拐角处,凌妃忽然停住脚步,拿帕子按了按嘴角,对身边的宫女道:“安和夫人,真是好大的排面。”
那宫女没敢接话,把头垂得更低了。
凌妃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把帕子收回袖子里,重新挂上那副温婉的笑。
宫门外,沈星落的马车已经出了宫。
她把那块牌匾横放在膝上,金册放在旁边,两只手扶着匾额,生怕磕碰了。
马车经过长街的时候,路边的百姓有认出端王府马车的,远远地就朝这边张望。
不知是谁先看清了,喊了一声“那是端亲王妃”,紧接着路边就有几个人朝马车的方向拱了拱手,还有人拍掌。
马车越走越远。
沈星落低头看着怀里的牌匾,内心沉甸甸的。
……
五月二十三,是顾衍之二十六岁的生辰。
天刚擦黑,檐下的灯笼依次亮起。
厨房那边热热闹闹,忙了一个下午,香味直接飘到了前院的书房里。
顾衍之坐在书案后,手里拿着一卷兵书,却很久没翻过一页。
他偶尔抬起眼,望向厨房那边的方向。
门外传来脚步声,柳暗低声禀道:“王爷,王妃还在厨房,说是不许任何人进去帮忙。”
顾衍之挑眉,手里的书放下了。
“她在折腾什么?”
柳暗迟疑了一下:“属下不知,只看见厨房里搬了不少羊奶和蜂蜜,还有几个鸡蛋,王妃手上糊了不少面粉。”
顾衍之沉默片刻,轻轻“嗯”了一声,没再多问。
厨房里,沈星落正对着案板上一个圆形的面饼发愁。
她穿越过来,养孩子的事好说,正好专业对口。
偏偏厨艺怎么都开不了窍。
在现代的时候,她给孩子们做手工饼干很拿手,可那是因为用的烤箱,有模具和精准的配料表。
而眼下穿越到古代,全靠手感。
她捏着面团揉了半天,总算蒸出了个像模像样的圆底子,但表面坑坑洼洼,颜色也不均匀。
“不管了,”她拍了拍手上的面粉,“心意到了就行。”
旁边一个小丫鬟端着碗,里面是搅好的羊奶霜。
她试了七八次才打出能裱花的稠度,手腕都快断了。
蜂蜜掺进去,甜丝丝,总算有了奶油的样子。
沈星落舀了一勺,小心翼翼往面饼上抹。
抹到一半,身后传来一阵咿咿呀呀的声音。
她回头,就看见安安被奶娘抱在门口,两只胖乎乎的胳膊朝她伸着,嘴里喊着:“娘……娘……”
沈星落的心一下子软了。
她擦了擦手走过去,把安安接过来。
安安一挨到她怀里就笑,露出两颗刚冒尖的小牙。
【安安想帮忙……安安要按手印。】
婴语翻译系统在脑海里亮了一下。
沈星落低头看她:“安安想帮娘亲?”
安安使劲点头,小身子一挺一挺。
沈星落笑了,抱着她凑到抹了一半羊奶霜的蛋糕前。
她握住安安的小手,蘸了一点奶霜,轻轻在蛋糕的面上按下去。
小手印歪歪扭扭,一个,两个,三个,胖嘟嘟的指纹都印得清清楚楚。
安安咯咯笑,口水滴下来,沈星落也不嫌弃,拿帕子擦了擦,然后亲了她一口。
“好啦,这是安安给父王做的生辰礼。”
安安听懂了似的,拍着巴掌“啊啊”叫了两声。
天色彻底黑了。
沈星落换了一身干净的襦裙,头发重新绾了,安安也换上了新做的小红袄。
她抱着孩子,指挥两个小厮把蛋糕小心翼翼地搬上食案,又从自己屋里翻出一截红蜡烛插在正中间。
“走,咱们给你父王过生辰去。”
书房的门被推开,顾衍之正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
听到动静,他立马睁开眼。
安安穿着新袄子被沈星落抱在怀里,看见他就兴奋地扭来扭去。
然后他看见沈星落身后,两个小厮抬进来的东西。
圆形的,上面铺着白色的膏状物。
正中间那几枚小手印,安安的手形一清二楚。
手印上边插着一根红烛,火苗微微晃动。
顾衍之眉头挑了起来,满眼好奇。
“这是什么东西?”
沈星落把安安往上颠了颠,笑得眉眼弯弯:“这叫蛋糕。我们老家的规矩,生辰这天要吃这个,还得许愿,吹蜡烛,一吹就灵验。”
顾衍之看着她。
烛光映在她脸上,鼻尖还沾了一点面粉。
安安在她怀里伸手去够那根红烛,被沈星落轻轻拍了一下小手。
“不能碰,烫。”
安安委屈地瘪了瘪嘴,但没哭。
【安安想帮父王吹蜡烛。父王过生辰了。安安高兴。】
沈星落听了,低头对安安笑:“好,一会儿你跟父王一起吹。”
顾衍之看见安安扭过头来,冲他伸着小手,嘴里“呼呼”,学着吹气的样子。
他不禁心中一动,慢慢转动轮椅,抬手示意小厮把食案推近一些。
烛光近在眼前,那几枚小手印看得更清楚了。
羊奶和蜂蜜混在一起的甜香飘过来,谈不上多么精致,甚至有些粗陋,但那股甜味一直钻进了他的心里。
“许愿呀,”沈星落催他,“先闭眼,把愿望在心里想一遍,然后一口气吹灭蜡烛。”
顾衍之看着她。
这女人嫁进来时是被逼的,他很清楚。
周氏拿她顶包,一顶小轿送进端亲王府,她掀了盖头看见他坐在轮椅上,脸上连半分惊惧都没有,反而弯着眼睛笑了一下。
他原以为她会闹,会哭,会想办法逃走。可她没有。
沈星落把安安照顾得很好,把整座王府都打理得井井有条。
她身上有种跟他见过的所有女子都不同的东西。
沈星落又催他一遍:“快呀,蜡烛要烧完了。”
安安也跟着奶声奶气地叫了两声。
顾衍之垂下眼帘。
他已经很多年没过过生辰了。
十几年待在边关,生日跟其他日子没有分别。
后来回京,封了王,腿废了,朝堂内外敬他怕他的多,除了前王妃,真心惦记他的……估计一个也没有。
他闭上眼。
愿望很短很真诚。
他心里过了一遍,甚至没有迟疑。
愿此生护她二人周全。
然后他睁开眼,安安把小脸凑上来,父女俩对着那根红烛同时吹了一口气。
火苗晃了晃,灭了。
书房里暗了一暗,随即沈星落笑起来,把安安递到他怀里,转身摸出切蛋糕的竹刀。
“现在可以吃了!虽然卖相不大好,但我保证味道还行,我尝过的。”
安安坐在父王的膝上,小手按在他胸口,仰着脸冲他笑着。
顾衍之低头看着她,又去看笨手笨脚切蛋糕的沈星落。
她切了一块蛋糕递过来,羊奶霜沾到她的指尖,她随手往嘴里一抿,眼睛亮晶晶地看他。
“王爷尝尝?”
他接过来,咬了一口。
羊奶的腥气被蜂蜜压了下去,甜得有些过分,面饼蒸得软塌塌的,边角还有点硬。
实在说不上好吃。
但他一口一口,把整块都吃完了。
沈星落在一旁看着他,安安玩他腰间的玉佩,叮叮当当响。
顾衍之把最后一口咽下去,终于抬起眼看她。
脸上依旧是那副冷峻的模样,可眼里的冰不知道什么时候就化开了,泛着一层暖意。
“……多谢。”
就两个字,嗓音有些沙哑。
沈星落摆摆手,弯腰去抱安安:“一家人谢什么呀。明年我还给你做,保证比这次的更好吃。”
安安被她抱起来,还在跟顾衍之伸手要抱抱。
沈星落点了点她鼻子:“父王累了,让父王歇着。”
顾衍之却伸出手,把安安的小手握住了。
安安安静下来,乖乖地让他握着。
“不累。”
廊下的灯笼又亮了几分。
厨房里的小丫鬟们探头探脑往这边看,又缩回去窃笑。
……
生辰过后的第三天,顾衍之让人送了一只锦盒到沈星落屋里。
送东西的是柳暗,双手捧着盒子,一脸郑重。
沈星落刚起来,脸上还带着没睡醒的困意,看见锦盒愣了一下。
“王爷给的?”
柳暗点头:“王爷吩咐,务必交到王妃手上。”
沈星落接过来,盒子不大,拿在手里却有些沉甸甸。
她揭开盖子,里面铺着暗红色的绒布,绒布上躺着一支玉簪。
簪头雕了一朵半开的玉兰花,花瓣薄得几乎透明,底端缀着一颗珍珠。
做工特别精巧,一看就知道价值非凡。
沈星落眼睛亮了亮,伸手把簪子拿起来。
她正想往头上戴,柳暗又开口了。
“王爷说,这支簪子是前王妃留下的,一直收在库房里。王爷想着王妃平日里戴的首饰素了些,便让属下找出来送给王妃。”
沈星落的手指突然僵住了。
这簪子,原来是前王妃留下的。
她脸上的笑慢慢收起来,把那支簪子重新放回盒子里,盖上盖子。
“知道了,替我多谢王爷。”
柳暗没察觉出什么不对,躬身退了出去。
门关上,屋子里安静下来。
安安在小床上睡得正沉,呼吸绵长,偶尔还咂咂嘴。
沈星落站在妆台前,盯着那只锦盒看了好一会儿。
心里酸酸的,涩涩的。
她不是没打听过顾衍之的那位前王妃。
前王妃尤氏是个温婉贤淑的女子,嫁进来后跟顾衍之聚少离多,顾衍之常年在外征战,夫妻俩相处的日子掰着手指头都能数过来。
沈星落原本没觉得什么。
前任不在了,那就等于翻了篇,她进了门,日子总是往前过的。
她待安安好,安安也黏她,顾衍之对她也还不错。
她以为他们仨已经有了点家的样子。
可这支簪子,还是轻轻地扎了她的心口一下。
她想了半天,顾衍之说这话到底是什么意思呢?
是让她收着前王妃的遗物,知道他的过去有过另一个女人?
还是在提醒她,即便她进了门,那个人的位置谁也替代不了?
沈星落把锦盒推到了妆台最里面,转身去收拾安安的小衣裳,手上叠着叠着就走了神。
从那天起,沈星落再也没碰过那支簪子。
顾衍之隔了两天就有所察觉了。
他每日傍晚在书房处理完公务,沈星落照例会带着安安过来待一会儿。
有时候安安在地上爬,她坐在地毯上陪着,有时候安安睡着了,她就靠在榻边翻书。
可这两天她来得太少了。
安安倒是被奶娘准时抱过来,沈星落以身子不适为借口,打发奶娘把孩子送过去。
顾衍之起初没有多心,连着两日不见她的人影,便让柳暗去问。
柳暗去了一趟回来,说王妃在陪小姐玩呢,挺好的。
顾衍之眉头微皱。
他推着轮椅出了书房,往沈星落的院子去。
院子里静悄悄的,他听见屋里有笑声,是安安在咿咿呀呀地叫,沈星落在哄她。
他在窗外停了一会儿。
透过半开的窗,能看见沈星落坐在窗下的软榻上,安安趴在她腿上。
她拿着一个小布老虎逗她,嘴角带着笑。
可那个笑似乎跟以前不一样。
以前她笑起来眼角弯弯的,整张脸都亮了。
此刻的笑挂在嘴边,眼底却平平淡淡的,没什么神采。
顾衍之的心微微一沉。
他想推门进去问问,手指搭上门框,又停住了。
顾衍之素来不善言辞,对着这个女人,常常不知道怎么开口。
她如果非说没事,他再追问就显得咄咄逼人。她如果真有事,他又怕她不肯说。
顾衍之在窗外站了片刻,没有敲门,转着轮椅默默离开了。
苏锦绣前几天回了镇南将军府一趟,把之前落在家里的一些东西带了过来。
沈星落听说她回府了,心情总算好了一些。
她把安安交给奶娘,亲自出二门去迎接。
苏锦绣见了面一把抓住沈星落的手,上下打量了一番:“星落,才几日不见,你怎么又清减了。王府的饭食不合胃口?”
沈星落拉着她往里走:“哪里是不合胃口,是最近婴语学堂的事情比较多,我晚上忙得老是睡不好。”
两人说说笑笑进了房间,丫鬟上茶。
安安被奶娘抱出来,苏锦绣喜欢得不行,抱在怀里亲了好几口。
安安也早就跟她混熟了,揪着她的耳朵咯咯笑。
可苏锦绣多看了沈星落几眼,就发觉出不对劲了。
她今天坐着说话,时不时还会走神,茶送到嘴边半天不喝,眼神飘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