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星落翻了个白眼。
不过她懒得追问,反正结果是好的。
有了一千两,她已经开始盘算隔壁那块地什么时候能谈下来了。
她不知道的是,就在张公公离府回宫的同时,二皇子府里,有人砸了一只茶盏。
二皇子看着地上的碎瓷片,茶水溅了一地,跪在他面前的是他的幕僚周敬。
“太后赐匾?”二皇子冷笑一声,“好一个端王妃,好一个育婴堂。一个妇道人家捡几个没人要的娃娃就能得到太后青眼,我在朝堂上殚精竭虑,反而处处受到掣肘!”
周敬跪在地上没敢抬头:“殿下息怒。此事怕是端王在背后推波助澜,他故意把沈氏推到太后面前,无非是想借太后之势巩固自己的地位。”
二皇子深吸了一口气,把怒气压下去:“顾衍之那个瘸子,我本想着他残了一条腿,翻不起什么浪来。可如今他手里捏着的东西……”
他眯起眼睛,声音压得很低,“北边的消息到底走漏了多少,你查清楚了没有?”
周敬浑身一震:“回殿下,还在查。但端王的旧部最近频频在京郊活动,尤其是北城兵马司那边,有几个将领是端王当年带过的兵,他们私下见过面。”
二皇子猛地转身,目光阴鸷:“见过面?是什么时候?”
“三日前。在北城的一间茶馆里,前后不过半个时辰就散了。”
二皇子沉默了好一会儿,手指敲着桌面,一下一下,敲得周敬心里头发毛。
“不能再等了。你传信给北狄那边,说我要提前动手,让他们的人马五日之内到京畿北营待命。我会在城内接应,到时城门一开,他们只管杀进来。”
周敬脸色发白:“殿下,五日内调动北狄大军怕是不妥。如果被朝中察觉,只怕会打草惊蛇。”
“察觉?”二皇子嗤笑一声,“朝中如今还有几个人敢跟我作对?户部那个王侍郎,我不过让人往他府上送了张条子,第二天他就称病告假了。
礼部尚书更不用说,早就是我的人。皇帝身边那几个近侍,皇后身边的大宫女,都有我的眼线,太后宫里也不干净。”
他盯着周敬的眼睛,一字一句道:“五日。你把信送出去,北狄人来了,事就成了。皇位是我的,端王府上上下下,我一个都不会留。”
周敬咬了咬牙,领命而去。
……
端王府书房内的灯火一直亮到了深夜。
顾衍之坐在轮椅上,面前摊着一幅京城的城防图。
他身旁站着两个人,一个是他的旧部,北城兵马司副指挥使赵恒,另一个是跟了他多年的暗卫首领陈七。
赵恒三十来岁,风尘仆仆。
他指着城防图上的几处标记,声音急切:“王爷,属下发现北城三处粮仓的守备换了一半的人,换上去的全是新面孔,查了底细,跟二皇子府上的管事有来往。
还有东门那边的巡防,原本是每日四班,如今减到了三班,而且后半夜那一班的人,属下一个都不认得。”
顾衍之面色沉静。他听完赵恒的话,转向陈七:“宫里呢?”
陈七抱拳道:“属下的兄弟查了,太后宫里新添了两个洒扫宫女,是二皇子府上送进去的。皇帝身边的刘太监最近频繁出宫,去的方向是二皇子府。皇后宫中也有动静,她的大宫女翠屏三天前跟二皇子府上的管事在翠云楼吃了一顿饭。”
顾衍之闭了闭眼。
他手里确实有证据。
二皇子跟北狄通敌的信件,他让人截了两封,虽然只有两封,但信上白纸黑字写着二皇子许诺割让北境三城换取北狄发兵相助他篡位。
这份东西他还没递上去,他在等一个最好的时机。
可现在二皇子显然嗅到了危险的气息,动作比他预想的更快。
“赵恒,”顾衍之睁开眼,“北城兵马司你能调动多少人?”
“忠心不二的,约莫八百人。其余的不敢打包票。”
“够了。”顾衍之点头,“八百人守住北城三个粮仓和东门内侧,其余的你不用管。陈七,宫里那两个宫女和刘太监,盯紧了,她们跟谁传话,传了什么,一条都不要漏。”
陈七应声:“是。”
赵恒犹豫了一下:“王爷,二皇子如果真敢通敌引北狄入关,那可是诛九族的大罪。他既然敢走这一步,怕是已经豁出去了,咱们这点人手能抵挡得住吗?”
顾衍之抬眼看他:“你以为本王这些年在京中就只有这点人?”
赵恒一怔,随即反应过来,面露喜色。
……
当晚。
沈星落迷迷糊糊睁开眼,还没看清怎么回事,手腕上就多了一副镣铐。
两个穿着飞鱼服的锦衣卫面无表情地站在她床前,其中一个手里还举着火把,火光刺得她眼睛疼。
“你们干什么?”沈星落下意识往后缩了一下,脑子还没完全清醒。
锦衣卫没理她,一把将她从床上拽了下来。
她光着脚踩在地上,这才彻底醒过来。
外面天还黑着,估摸着是后半夜,整个端王府安静得吓人,连出来阻拦的人都没有。
她心里咯噔一声,知道出大事了。
沈星落被押出西厢房,她看见顾衍之的轮椅停在院门口。
他脸色铁青,双手死死抓着扶手。
身后站着管家福伯和几个侍卫,但都被锦衣卫挡在外面,谁也过不来。
“放开她。”顾衍之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股戾气。
为首的那个锦衣卫拱了拱手,态度还算客气:“王爷息怒,下官奉旨行事。有人在端王妃的住处搜出巫蛊,圣上下令拿人。王爷如果阻拦,便是抗旨。”
顾衍之的目光落在沈星落身上。
她穿着单薄的寝衣,头发散乱,被锦衣卫一左一右架着。
“本王跟你进宫面圣。”他咬着牙说。
那锦衣卫摇头:“王爷,圣上口谕,此事由二皇子会同大理寺审理,王爷不宜插手。如果王爷执意要随行,二皇子殿下说了,王爷与端王妃乃是夫妻,端王妃有罪,王爷也有嫌疑,还请王爷自重。”
顾衍之浑身一震,他听懂了这话的意思。
二皇子摆明了就是要把他挡在外面,他如果硬闯,对方顺势就能把他跟沈星落绑在一起定罪。
他沉默片刻,忽然松开扶手:“好。本王不拦。但你们锦衣卫拿人,可有凭证?是什么人举报?又有什么物证?”
那锦衣卫对这些问题早有准备,从怀里掏出一张清单:“酉时三刻,端王府西厢房沈氏床下搜出桐木人偶一个,上面刻着圣上生辰八字以及朱砂咒文,经由凌妃娘娘宫中的嬷嬷辨认,确实是巫蛊之物。人证物证俱在,王爷还有什么要问的?”
凌妃。
沈星落听着这个名字,脑子飞速转了一圈。
没想到这女人下手这么狠。
她心里头气又急,可她知道自己现在说什么都没用,锦衣卫只认搜出来的东西,不会听她辩解。
她抬起头看了顾衍之一眼。
他没看她,盯着那个锦衣卫,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如果有人陷害王妃,本王一定让她十倍偿还。”
锦衣卫一挥手,押着沈星落往外走。
她被拖出了大门,塞进一辆黑篷马车里。
马车往皇城方向驶去,她蜷缩在角落,脑子却异常清醒。
她白天去育婴堂,晚上回来倒头就睡,床底下有没有东西她压根不知道。
偏偏搜出来巫蛊之物,她百口莫辩。
巫蛊术在大周朝是死罪,轻则流放,重则斩首。
她从来没想过有一天会因为这种莫须有的罪名蹲大牢。
马车走了约莫大半个时辰,终于停了。
有人掀开车帘把她拽下去,外面是一扇黑漆漆的铁门,门上写着“天牢”两个字。
她被推进去,一股霉味和腥臭味混在一起扑鼻而来。
甬道两侧是密密麻麻的牢房,有的空着,有的关着人,铁栏杆后面伸出一只只枯瘦的手。
锦衣卫把她带到一间单间牢房,开了锁,把她推进去。
“老实待着,过堂的时候会来提你。”锦衣卫丢下这一句话就走了。
牢房里只有墙角一盏油灯,地上铺着薄薄一层稻草,湿漉漉的。
沈星落靠着墙坐下来,把膝盖抱在胸前。
冷。真冷。
身上只有那件寝衣,连件披风都没来得及披。
她打了个哆嗦,把稻草裹在自己身上,可稻草是湿的,贴上去更冷。
沈星落咬着嘴唇忍住没哭。
穿越过来之后虽说是替嫁,可顾衍之待她一直不错,她开了学堂办了育婴堂,日子过得风生水起。
怎么一眨眼就给干到这儿来了。
她吸了吸鼻子,把眼泪硬逼回去。
哭没用,得想办法。
可她现在被关在暗无天日的天牢里,连外界的消息都传不进来,还能想什么办法?
顾衍之越是想救她,越容易被人抓住把柄。
这一夜,她几乎没合眼。
她想了很多,想着想着天就亮了。
但她没有被提去过堂。
第二日也没有。
第三日,她缩在墙角昏昏沉沉地睡着,忽然被一阵喧哗声吵醒了。
似乎来了不少人,有人高声说话,还有女人的声音。
她撑着墙站起来,扒着铁栏杆往外看。
甬道那头来了几个衣着华贵的女子,身后跟着丫鬟婆子,还有个穿官服的太监陪着。
为首的两人她认得,一个是大皇妃林清音,另一个是护国将军的夫人周氏。
两人走到她牢房门口,林清音看见她这副模样,眼眶一下子就红了:“星落,你怎么瘦成这副德性了?”
沈星落张嘴想说话,嗓子干得几乎发不出声音:“清音姐……”
周氏拍了拍栏杆,回头对那个太监说:“李公公,这门什么时候能开?我们姐妹来看看朋友还不行?”
太监赔笑:“周夫人息怒,这案子还没审,按规矩是不让探视的。可您们几位联名递了折子给太后,太后娘娘发了话,让老奴陪着来看,已经是天大的恩典了。”
林清音蹲下,隔着栏杆握住沈星落的手:“你放心,我和周姐姐联络了七位诰命夫人,联名上书太后,把你的冤情全写明白了。
你在城郊办育婴堂,太后亲赐了匾额,慈母之心人人皆知,谁会信你下巫蛊害皇上?凌妃那点把戏,太后心里门儿清。”
周氏在旁边重重哼了一声:“凌妃那个贱人,在宫里兴风作浪,以为我们这些命妇是死人不成?
她搜出木头人就是证据了?我还说她往星落屋里塞的呢!太后说了,这事她会亲自过问,锦衣卫那边暂时不会动你,你安心在这里住几日,外面的事有我们帮忙。”
沈星落听着这些话,泪水终于没忍住滚了下来。
她抓着林清音的手使劲点了点头。
林清音又叮嘱她多保重,周氏让丫鬟塞了个包袱进来,是一些厚衣裳、干粮和一壶热水。
两人走后,沈星落把厚衣裳裹在身上,喝了一口热水,整个人才慢慢暖和过来。
……
次日。
天刚蒙蒙亮,端王府的大门就被推开了。
顾衍之坐在轮椅上,自己往前推了一把,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身后跟着两个侍卫,面带忧色,却不敢上前拦。
“王爷,您这身子……”其中一个侍卫忍不住开了口。
顾衍之没回头,声音硬得像石头:“备车。”
侍卫不敢再多说,赶紧去套马车。
顾衍之脸色灰白,眼底泛着青黑。这三天他几乎没合过眼。
沈星落被带走的那天晚上,书房里的灯亮了整整一夜,他把所有能调动的暗卫都派了出去,打探天牢里的消息,收集凌妃诬陷王妃的证据。
可,二皇子把路全堵死了。
刑部大理寺都捏在他手里,连锦衣卫指挥使都是他那边的人。
顾衍之递进宫里的折子被拦在通政司,送到皇帝案头之前就被二皇子的耳目给截了下来。
他坐在书房里对着那两封截来的通敌信看了整整一个时辰,最后把信折好揣进了怀里。
不能再等了。
马车很快套好,两个侍卫扶他上了车。
马车沿着长街往皇城方向疾驰而去。
皇城正门外,大门紧闭,门前站着两排带刀侍卫,是二皇子调来的御林军。
马车刚靠近,为首的侍卫长就抬手拦住了去路。
“来者何人?皇城重地,不得任何人擅闯。”
车帘掀开,顾衍之露出一张冷峻的脸。
那侍卫长认出他,面上闪过一丝犹豫,随即又强硬道:“端王爷,圣上今日没有早朝,王爷如果没有陛下的召见,还是请回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