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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衍之没有搭理，自己扶着车辕从马车上下来，坐回轮椅里。
他推着轮椅，径直往宫门的方向走。
侍卫长脸色一变，快步上前挡在他的面前：“王爷！属下说了，无召不得入宫！”
顾衍之停住了。
他抬起头，那双眼睛布满了血丝，像一头被困了许久终于挣脱牢笼的猛兽。
顾衍之没说话，只是从怀里摸出一块令牌举了起来。
令牌正面刻着一个“端”字，背面是当今圣上登基时亲手赐予的“可入宫禁”四个字。
这是顾衍之当年平定北境凯旋时皇帝赏的，十年来他从来没有用过。
侍卫长看见那块令牌，脸色变了变，但还是咬着牙说：“王爷恕罪，属下接到的命令是……”
“谁的命令？”顾衍之冷冷质问。
侍卫长被他盯得后背发凉，答不上来。
顾衍之忽然往前推了一把轮椅，车轮直接撞在侍卫长的小腿上。
那人踉跄退了两步。
顾衍之趁势往前又推了两步，轮椅的前轮已经碾过了门槛。
“拦住他！”
侍卫长回过神来，一声令下，四五个御林军呼啦围了上来，组成一道人墙。
顾衍之的脾气终于炸了。
他猛地一拍轮椅扶手，瞪着面前那些人，声嘶力竭地吼道：“沈星落是无辜的！你们谁敢动她，我杀谁！”
这一声吼用尽了他全身的力气，声音嘶哑。
那几个御林军侍卫愣在原地，手里的刀忘了收，脸上却露出了惊恐的表情。
“滚开！”
顾衍之又是一声吼，轮椅猛地往前一冲。
两个侍卫下意识地往旁边让了半步，只剩下那个侍卫长还挡在他面前。
就在这时，宫门内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小太监跑了出来，身后跟着一个宫女。那宫女看上去二十岁出头，三两步走到顾衍之面前，屈膝行了个礼。
“端王爷息怒。奴婢翠屏，奉太后娘娘口谕，特来传话。”
顾衍之喘着粗气，盯着她看了片刻，松开了手。
翠屏站直了身子，一字一句道：“太后娘娘说，请端亲王稍安勿躁，哀家保你王妃安全。案子的事哀家已经过问，锦衣卫三日内不会提审沈氏，端亲王不可以擅闯宫禁，请回府耐心等候消息。”
顾衍之的胸膛剧烈起伏，死死盯着翠屏。
翠屏被他看得后背发麻，却还是硬着头皮说：“王爷，太后娘娘金口玉言。您信不过别人，还信不过太后么？”
这句话砸进顾衍之耳朵里，像一盆冷水泼下。
他缓缓地松开了紧握的拳头，抬头看了看那扇紧闭的宫门。
“好。”他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本王信太后。”
他说完这句，慢慢把轮椅往后倒了几步，退出了宫门。
那几个御林军侍卫赶紧把刀收了回去。
翠屏又行了一礼，转身带着小太监快步回了宫。
顾衍之独自坐在宫门外，风吹着他的衣袍，猎猎作响。
这时一顶小轿从侧面的巷子里抬了出来，轿帘一掀，两个人同时跳了下来。
一个穿一身黑色短打，腰里别着短刀，正是顾衍之的暗卫柳暗。
另一个一身藕荷色骑装，束着高马尾，风风火火地跑过来，正是苏锦绣。
苏锦绣今早听说顾衍之闯宫去了，二话没说，拉上柳暗就追了过来。
“王爷！”苏锦绣跑得上气不接下气，看见顾衍之安安静静坐在宫门外，先是一愣，随即压低了声音问道：“怎么样？见到皇上了吗？”
顾衍之摇了摇头。
苏锦绣脸色一白：“那星落姐怎么办？”
柳暗在旁边拉了拉她的袖子，小声说：“你别急，王爷心里有数。”
顾衍之沉默了片刻，终于开口：“回府。”
柳暗和苏锦绣对视一眼，都没再追问，一左一右地跟着轮椅往马车那边走。
顾衍之上了车，把车帘放下，整个人隐在了阴影里。
太后说保沈星落三日内无事，可三日之后呢？
凌妃背后站着二皇子，二皇子背后站着北狄大军。
他手里捏着天大的把柄，可二皇子把路堵得死死的，连皇帝的面都见不着。
只能换条路走。
……
大牢内潮湿阴冷，一股霉烂的气味混着血腥气钻进鼻子里，甩都甩不掉。
沈星落蜷缩在角落的稻草堆上，身上那件衣服又脏又皱。
她在现代哪里受过这种罪，但穿越过来这几个月，已经把她的性子磨出了几分韧性。
此刻她闭着眼，安静养神。
牢门外忽然响起脚步声。
紧接着铁锁哗啦响，牢门被推开，进来的是一个嬷嬷，面皮白净，身后还跟着两个小太监。
“王妃，”那嬷嬷微微屈膝行礼，“太后娘娘口谕，提您去万寿宫听候发落。请跟老奴走吧。”
沈星落猛地睁开眼。
她认得这个嬷嬷，之前在宫里远远见过一回，是太后跟前的周嬷嬷。
沈星落吃力地站起来，周嬷嬷朝身后的小太监使了个眼色，那太监便上前打开了镣铐。
从大牢到万寿宫的路很长。
沈星落被两个小太监一左一右扶着上了轿。
她把手放在膝盖上，已经能闻到宫墙里传来的桂花香了。
轿子在万寿宫门前停稳。
周嬷嬷扶她下轿，低声嘱咐了一句：“姑娘进去以后少说话，太后问什么答什么，态度恭敬一些。”
沈星落点头应了，跟着她迈过高高的门槛。
万寿宫正殿内，太后端坐在罗汉床上。
沈星落跪下行了大礼，听见自己的心跳跳得很厉害。
“抬起头。”太后叹了口气。
沈星落依言抬头。
“太后娘娘明鉴，民女确实没有施用过巫蛊之术。那小人究竟是从哪里来的，民女心中已经有了猜测，只求太后给民女一个查证的机会。”
太后捻佛珠的手停了停：“哀家信你，但更信证据。三日之内，你如果能自证清白，哀家为你做主。这三日你暂时住在万寿宫的西配殿，听候发落。外面的事由哀家替你挡着，锦衣卫的人不会再碰你一根手指头。”
沈星落鼻头一酸，叩首道：“多谢太后！民女定不负娘娘信任，三日之内查个水落石出。”
“起来吧。”太后朝周嬷嬷摆了摆手，“带她去西配殿，换身干净的衣裳，再叫太医看看她身上的伤。”
沈星落退出正殿，小腿肚子还在发抖。
西配殿收拾得干净，热水和换洗衣裳已经准备好了。
沈星落简单梳洗，换上一身素净的月白衫子。
她走到窗边透气，看见正殿那边有人走动，几个嬷嬷端着托盘进进出出，隐约有孩子的哭声传过来。
想必就是小皇孙了。
太后最宠爱这个孙儿，一直养在太后膝下。
沈星落听小皇孙的哭声节奏就知道小家伙正难受，不是饿就是哪儿不舒服。
她坐不住，索性走到门口张望。
恰巧一个奶娘抱着孩子从正殿出来，那孩子哭得小脸通红，四肢乱蹬，奶娘怎么哄都哄不好。
沈星落不由自主往前走了两步，婴语翻译系统忽然在她脑海里亮了起来：
“痒……背上痒……好难受……”
痒？沈星落仔细看了看那孩子穿的衣裳，是一件锦缎小袍，料子虽好，但在这个天气贴身还是厚了点。
再看他的后脖，隐隐有些发红。
“这位姑姑，”沈星落叫住奶娘，“小皇孙也许是衣裳穿厚了，起了热疹，您给他换件薄的里衣试试。”
奶娘愣了愣，上下打量她：“你是什么人？怎么知道小殿下起了疹子？”
“我叫沈星落，暂时住在太后娘娘这儿。”沈星落指着孩子的后颈，“您看，那儿都红了一片，孩子皮肤嫩，很痒。”
奶娘半信半疑地凑近了看，果然看见那里起了小红点。
她脸色一变，赶紧抱着孩子往回走：“老奴这就去回禀太后。”
沈星落退回配殿，没有再出去。
她知道自己现在身份尴尬，太后再怎么信她，在证据没拿出来之前，她也不能太过于招摇。
但伺候好小皇孙，就是她在太后面前最好的表现。
当晚，沈星落就被留在正殿帮忙。
小皇孙酉时醒了一回，睁开眼睛就哭，两个奶娘轮流抱都没用。
沈星落走过去，小皇孙的心声往她脑子里钻：“饿……但是不想吃那个……苦……”
苦的？她看向奶娘手中端着的碗。“这是什么？”
“回王妃，是太医开的清火汤，小殿下这几天火气旺，哭得嗓子都哑了，喝这个降降火。”
沈星落凑近闻了闻，又用手指蘸了一点尝，果然又苦又涩，大人喝了都皱眉，何况小孩子。
她想了想，对奶娘说：“劳烦您去取一些蜂蜜来，再加一小勺米汤调进去，把苦味压一压。另外，他这清火汤是不是每日喝两次？”
“是，早晚各一次。”
“改成饭后喂，肚子里有东西垫着，就没那么难受。”
奶娘犹豫着看向太后。
太后倚在榻上看书，头也没抬：“照她说的办。”
用蜂蜜和米汤调过之后的药汁果然没那么难喝，小皇孙皱着鼻子喝了几口，没哭。
沈星落拿温水给他漱口，又轻轻拍着他的后背哼了首简单的童谣。
小皇孙瞪着眼睛看了她一会儿，眼皮耷拉下来，渐渐睡着了。
太后不知何时放下了书，静静地看着这边。
她没说话，但嘴角往上扬了一下。
夜深了，沈星落回了配殿。
躺下来开始琢磨那小人的事。
写有皇帝生辰八字的巫蛊小人是从她的住处搜出来的，周氏和沈明珠的嫌疑最大，可凌妃掺和在里面，事情就没有那么简单了。
凌妃犯不着跟一个残疾王爷过不去，除非……她针对的是顾衍之背后的什么人。
沈星落翻了个身，脑海里浮现出顾衍之那张冷峻的脸。
到时候端王府倒了，二皇子那边就少了一个阻力。
可是……顾衍之明明已经是残疾之身，对皇位构不成威胁了，凌妃为什么还要费这个力气？
沈星落想不通，索性不想了。
眼前最重要的是三天内找出证据。
……
万寿宫的早晨十分安静，只是偶尔有几声鸟叫。
沈星落天刚亮就醒了，身上还隐隐作痛，但比在大牢里已经好了太多。
她起身简单梳洗，打算去正殿看看小皇孙，就听见院子的西北角传来一阵孩子的哭声。
沈星落走到廊下张望，看见偏院的矮墙下蹲着个小宫女，怀里抱着个两三岁的男孩。
男孩哭得满脸是泪，小拳头捶着宫女的肩膀，嗓子都快哑了。
宫女自己也在抹眼泪，手足无措。
沈星落认得那个小宫女，昨天周嬷嬷介绍过，叫青禾，是万寿宫里负责洒扫的低等宫女。
可那个男孩她没见过，看穿着不像宫里的小主子，穿一件粗布衣裳，小脸脏兮兮的。
她走过去蹲下，问青禾：“这是谁家的孩子？怎么哭成这样？”
青禾吓了一跳，抬头见是沈星落，连忙站起来行礼。
青禾哽咽着说：“回沈姑娘，这是奴婢的弟弟，叫铁柱。奴婢娘亲前几日在宫里做活，不知怎么冲撞了贵人，被打了二十板子撵出宫去了。
奴婢托人把弟弟接进来想见一面，可太后娘娘的规矩严，奴婢不敢声张，只能藏在偏院里。弟弟想娘，从昨天哭到现在，奴婢实在没办法了。”
沈星落听了心里一阵发酸。
她凑近那孩子，男孩断断续续的心声涌进她脑海：“娘……我要娘……娘被打得走不动……是坏女人害的……有人在假人上扎针……娘看见了……就挨打了……”
沈星落的瞳孔一缩。
假人？扎针？
她稳住呼吸，轻声哄着男孩：“铁柱乖，姐姐带你找娘好不好？你先告诉姐姐，你娘那天看见了什么？”
她一边说一边轻轻拍着孩子的后背。
男孩的抽噎渐渐平静了，婴语系统传来清晰的心声：“娘说有个穿红衣服的女人……在假人上扎针……好长的针……娘看了一眼……那女人就让人打娘……还说娘偷东西……”
沈星落的心跳猛地加快。
穿红衣服的女人，假人扎针，这不就是她被人栽赃陷害的“巫蛊”案同一种手法吗？
她压低声音追问：“铁柱，那穿红衣服的女人长什么样？你娘有没有跟你说过？”
男孩抽噎着摇了摇头，心声乱糟糟的：“不知道……娘说是红衣服……宫里只有坏女人才穿那么红的衣裳……红得像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