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衍之大步走进来。他经过谁,谁就往后让半步。
到了榻前,他单膝落地,跟大皇子并排跪着。
皇帝的脸凹进去了。
眼眶深陷,嘴唇干裂。
但那双眼睛今天却特别的亮。
他抬起右手,朝张德全的方向指了一下。
张德全抹着眼泪,捧上来一道早已拟好的遗诏。
所有人都看见了。这道诏书至少是三天前就备下的。
皇帝心里清楚自己熬不过几日。
“念……”皇帝从嗓子里挤出一个字。
张德全抖开诏书。
“朕自登基以来,夙夜忧勤。今二皇子悖逆,罪在不赦。朕龙体衰微,恐大限将至。皇长子顾承礼,仁孝恭俭,堪承大统。着即皇帝位。”
大皇子把头埋得更低了,肩膀在微微发抖。
张德全停了一下,继续往下念:“端亲王顾衍之,乃朕最小的叔父,平定叛乱,功在社稷。特授摄政王爵,辅佐新君。凡军国大事,皆由摄政王与顾命大臣共同商议。”
话音刚落,殿里几个尚书的眼皮跳了一下。
大周开国三百年,摄政王只封过两回,上一回还是一百六十年前幼帝登基时的事。
这爵位比一字并肩王还高,压得住满朝文武。
诏书念完了。
张德全把诏书双手捧到大皇子面前,大皇子拜了三拜,接过去。
皇帝这时忽然挣了一下。
他枯瘦的手从被子里伸出来,在半空抓着。
大皇子要起身去握,皇帝的目光却落在后面跪着的顾衍之身上。
“皇叔……”
这声“皇叔”叫出来,殿里有几个老臣没忍住,转过头去抹眼睛。
皇帝虽然比顾衍之大十七岁,但是按辈分,皇帝管自己最小的叔叔叫皇叔合情合理。
顾衍之膝行半步上前,伸手握住了皇帝那只枯瘦的手。
皇帝的眼睛牢牢钉在他脸上。
“大周……就交给你……辅佐了。”
几个字,分了三次才说完。
最后一个字吐出来,他眼角滑下一道泪水。
顾衍之握着他的手,低下头,额头贴上皇帝滚烫的手背。
他的嘴唇动了动,嗓子像是被什么堵住了:
“放心。”
皇帝的手在他掌心里微微攥了一下。
然后,皇帝闭上了眼。
喘息声停了。殿里的药炉还在咕嘟咕嘟地烧着,没人去关火。
大皇子把脸埋进被子上。肩膀剧烈地抖。
张德全扑通一声跪下来,哭喊了一嗓子:“皇上驾崩了!”
内阁学士先跪了。
六部尚书跟着跪下。
殿门外的侍卫和内侍纷纷跪下去,一直跪到广场尽头。
哭声从最外面隐隐约约传进来,还没到殿门口就被风吹散了。
顾衍之还跪在榻前。
他慢慢松开皇帝的手。
然后他站起身。
转身面朝殿里跪了一地的群臣:
“传百官入朝。设灵堂。拟大行皇帝谥号,交内阁议定。新君登基礼,待丧仪之后择日举行。”
他停了一下,目光从每一个尚书脸上扫过去。
“诸位大人,先帝遗诏你们也听见了。即日起,朝纲不可乱,国事不可废。都听明白了?”
几颗脑袋埋下去。
三学士之首的胡阁老颤抖着声音应道:“臣等谨遵先帝遗命,谨遵摄政王令。”
顾衍之满意地点了点头。
……
京城像被大雨洗过一遍。
街上的血迹早就冲干净了。
禁军换防的前几天,老百姓还不敢出门,等到新君登基的诏书贴遍了城门,街上的人才慢慢多了起来。
日子总得过下去。
这是老百姓最朴素的道理。
沈星落这半个月忙得脚不沾地。
她正张罗着重新开张婴语学堂。
沈星落从自己掏出三百两银子,从王府账上支了两百两,凑齐了修缮学堂的款项。
她亲自盯着工匠干活,还在院子里砌了一圈矮围栏,围出一块铺了细沙的空地,给孩子们爬着玩。
修缮的第五天,育婴堂的人找上门来。
育婴堂的东厢房当时被丢了一枚火弹,虽然没烧起来,但屋顶的梁木被震裂了。
更要命的是,那夜混乱中跑散了十几个孩子,隔了两天才陆续找回来,每一个都冻出了风寒。
育婴堂的管事何嬷嬷愁得满嘴起泡,听说端王妃重开学堂替孩子看诊,抱着最小的那个孩子就来了。
沈星落把何嬷嬷让进后院刚修好的西厢房,拿热帕子给孩子擦了脸,又让厨房熬了一小碗姜枣米糊。
那孩子才九个月大,爹娘在宫变当夜被杀了,亲戚没人肯接手,就给送到了育婴堂。
孩子瘦得像只小猴,浑身烫得吓人。
沈星落把孩子抱在怀里,婴语系统自动跳出一行提示:
“目标对象年龄约九月,呼吸道感染,体温三十九度二。需求:保暖、补液、退热。情绪值:极度恐惧,丧失安全感。”
那孩子在她怀里不安地扭动着。心声透过系统传来,断断续续:“冷……嗓子疼……没有人……爹和娘他们都不在……”
沈星落鼻子一酸,一手托着孩子后脑勺,另一手轻轻拍他的背,嘴里哼着一支童谣。
她让何嬷嬷去药铺抓了三剂桑菊饮,又让人抱了五床被子来,地龙烧得旺旺的。
那孩子后半夜终于退了热,抓着沈星落一根手指头沉沉睡过去了。
第二天一早,何嬷嬷扑通给沈星落跪下了。
“王妃娘娘,育婴堂如今收了四十七个孩子,有二十三个是这场仗里面不幸丧失了爹娘的。屋子不够住,人手也不够,米粮只够再撑半个月。老身实在是没办法了。”
沈星落一把扶起她。
她把那孩子交给何嬷嬷,然后转身回了书房。
写了整整两天。
她定下的领养流程是这样的:
先登记领养人的户籍、职业、住址、家庭成员。
再由何嬷嬷和另一位育婴堂的老嬷嬷共同上门查访一次,看那户人家的院子干不干净,有没有多余的屋子,邻里风评如何。
查访合格之后,让孩子跟领养人相处半天。
沈星落亲自在场,在一旁观察孩子的反应。婴语系统能告诉她孩子是喜欢还是害怕,是安心还是抗拒。
最后,三方画押,立下领养文书。
领养后的前三个月,每月回育婴堂复查一次。三个月后没事了,才算正式过户。
这流程放到现代也就是个标准操作,但是放在大周朝却从没人这么干过。
从前育婴堂送孩子全凭管事嬷嬷拍板,谁家送了两袋米就把孩子塞给谁,根本不管那家人是善是恶。
沈星落这条规矩一说出来,何嬷嬷先是愣了半天,然后红着眼睛说:“早就该这么办,咱们堂里能少伤害多少孩子。”
沈星落把章程誊抄了三份。
一份贴育婴堂门口,一份送顺天府备案,一份她自己收着。
她又从自己的私房钱里拿出八十两,托人从南边进了三十匹细棉布和两百斤白面,亲自押着车送到柳树巷。
育婴堂修缮那几天,她天天往柳树巷跑。
有时候人手不够,她袖子一挽就上去帮忙,何嬷嬷拦都拦不住。
院里那些孩子起初还怯生生地缩在墙角看她,后来见她笑眯眯,大一点的孩子就慢慢凑过来了。
一个约莫六岁的小男孩拉着她的裙角问:“娘娘,你听得懂妹妹说话?”
沈星落蹲下来平视他的眼睛:“她刚才说,想让你带她去院子里看麻雀。”
小男孩瞪圆了眼。
他回头看了看地上那个正流口水的小女娃,那女娃伸着胳膊朝院子的方向够。
小男孩愣了愣,然后小心翼翼地牵起女娃的手,把她往门口领。
沈星落蹲在原地,看着一大一小两个背影慢慢走出门槛。
婴语系统在意识里跳出一行字:“目标对象情绪值:从恐惧转为好奇。安全感评估:提升。”
她拍了拍手上的灰站起来,嘴角翘着。
顾衍之这段时间几乎住在宫里。
新君刚登基,各地藩王要安抚,二皇子余党的案卷要一件一件地审。
他每天天不亮就出门,亥时才回府。
但顾衍之有个规矩,雷打不动:一定要回府用晚膳。
不管朝堂上吵成什么样子,到了酉时三刻他一定起身,叫张德全备轿回府。
有一次,户部跟兵部为了军饷的核销当堂吵翻了。
两部尚书拍着桌子互揭老底,顾衍之听完,把批复写了,抬头一看,正好酉时三刻。
他把笔一丢,起身就走,两部尚书被晾在值房里,大眼瞪小眼。
府里的膳厅每晚都摆两副碗筷。
沈星落从育婴堂赶回来经常都是一身灰扑扑的。
顾衍之已经换下官袍,穿了家常的衣服坐在桌边,给她盛好一碗热汤。
有一次,沈星落回来得晚了。
育婴堂一个三岁的孩子发水痘,她守着孩子喂了两遍药,等退烧了才往回赶。
等她回来,饭菜都凉了,顾衍之面前的碗筷也没动。
沈星落轻手轻脚坐下去,还没开口道歉,顾衍之就把那碟她爱吃的糖蒸酥酪往她跟前推了推。
“凉了。”他说完,起身去吩咐厨房热菜。
沈星落咬着筷子看他的背影。
“今天收了几个?”他坐下来,夹了一筷子青菜放进她碗里。
沈星落掰着指头数:“领养登记的有七户。有三户何嬷嬷去看过了,院子都干净。明天我再去盯两户,合适的话就安排孩子见面。”
顾衍之点了点头。
膳厅里安安静静的。
沈星落埋头扒饭,忽然问了一句:“你今天在宫里吃了没?”
顾衍之停顿了一下。“吃了。”
沈星落抬头看他。
他没看她,不停地往碗里舀汤。
她低头笑了笑,没有拆穿。
窗外的月亮升到了树梢上。
吃完晚膳,沈星落去书房继续整理她的领养名册。
顾衍之坐在对面批剩下的折子。两个人各占一张桌子,中间隔了一盏灯。
顾衍之批完最后一本折子。
他端起手边的茶盏喝了一口,茶早凉了,他也没叫人换,就那么咽了下去。
沈星落抬头看过去。
“何嬷嬷说东城有个姓刘的豆腐坊老板,想领养一个闺女。”
沈星落合上名册,转过去看他,“那刘老板丧妻五年了,一个人过日子。何嬷嬷第一次去,院子倒是干净,就是男人家不会照顾孩子,灶台上全是灰。”
顾衍之把最后一本折子整理好,抬头看她:“你去看过没有?”
“明天去。”沈星落掰了掰手指头,“何嬷嬷给他安排了隔壁王大嫂帮忙半个月,先把孩子接回来适应适应。
我明天带些棉布和米糊过去,顺便见见那小姑娘。三岁,刚断了奶,胆子小,哭起来不吭声只流眼泪。何嬷嬷说,她之前亲爹娘还在的时候,也是个爱笑的姑娘。”
顾衍之听着,点了点头。
他起身把折子抱起来送进隔壁的值房,回来时手里多了一碟炒瓜子,放在沈星落面前。
“你明天去看那个孩子,带上柳暗。”他说,“东城巷子人多嘴杂,你一个人我不放心。”
沈星落捏着一颗瓜子嗑开了:“柳暗跟着我跑了好几天了,比我还清楚育婴堂的灶台朝哪边开。”
她顿了顿,又捏了一颗递过去给顾衍之,“你今天在宫里怎么吃的?别跟我说吃了,我问了张德全,他说你午膳就喝了半碗粥。”
顾衍之接瓜子的手指顿了一下。
他垂眼看了看掌心那粒瓜子,没否认,也没解释。
沈星落不依不饶地瞪他。
顾衍之才无奈开口:“中午户部和工部为了修城墙的银子吵了一整个时辰,没顾上吃。”
“明天我带个食盒给你送进去。”沈星落说,她的语气根本不是在商量,“让厨房炖个笋汤,你喝不完也得喝。”
顾衍之嘴角动了动。
他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就站在桌边低头看她。
“该睡觉了。”
沈星落确实困了。
她揉着眼睛站起来。
顾衍之转身走在前面,替她挑帘子。
两个人一前一后出了书房,廊下的灯笼被夜风吹得打转。
沈星落缩了缩脖子,顾衍之的脚步停住,回头看了她一眼,然后继续往前走。
第二天一早,沈星落拎着食盒进宫。
她在东华门递了端王府的牌子,守门的侍卫认得她,引到文华殿西侧的摄政王值房。
顾衍之跟工部尚书谈城墙修缮的工料账目,见沈星落推门进来,当场愣住。
工部尚书识趣地起身告退,出门前朝沈星落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
沈星落把食盒打开。
笋汤冒着热气,底下两层是蒸饺和一小碟酱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