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家婴语学院开院第二日,天刚蒙蒙亮,沈星落便起来了。
她头发松松挽着,只别了一支银簪,抱着女儿顾念萱在院子里走动。
念萱刚睡醒,小脸红扑扑的,两只胖手紧紧抓着沈星落的衣领。
青萝端了早膳过来,见沈星落眼下青黑,劝道:“小姐,您昨晚又半夜起来看那些婴孩的脉案,今天该多歇会儿才是。”
沈星落笑着摇头:“没关系。今日还有几位夫人要带孩子过来,我要提前把东西备齐。”
正说着,前院门口传来一阵响动。
青萝探头一看,只见一个瘦小的身影在门边上晃了一下,又缩了回去。
“谁在那儿?”青萝放下食盒,快步走过去。
门框后站着一个姑娘,看年纪不过十三四岁,穿一件洗得发白的布衫。
袖口磨出了毛边,裤腿短了一截。
她头发枯黄,用一根草绳胡乱扎着,脸上沾了些灰。
青萝拦住她:“哪来的丫头?这是皇家婴语学院,不是随便能进的地方。”
那姑娘不慌不忙,抬起头,声音清亮:“我能听见小宝宝在哭,他在说娘亲不要走。”
青萝一愣,侧耳去听。
后堂果然传来念萱的哭声,奶娘正抱着哄。
青萝回头看了看,又转过来盯着这个小姑娘,心里直犯嘀咕。
念萱小姐才哭了两声,自己站在这儿都差点没听见,这丫头怎么知道的?
“你等一下。”青萝转身进去禀报。
沈星落已经抱着念萱走了出来。
她蹲下身,与小满平视,目光温和:“你叫什么名字?多大了?”
小满答:“我叫小满,十四岁。我娘死了,爹把我卖了,我跑出来的。”
她说这话时语气平平淡淡的,像在说别人的事,可那双眼睛却定定地看着沈星落,硬是忍着没掉下眼泪。
沈星落心里一酸,伸手牵住她的小手:“那就留下吧。”
小满怔了怔,用力点了点头。
青萝在一旁急得直搓手:“小姐,这人来历不明的?”
沈星落站起身,把念萱交给青萝,吩咐道:“去给她找一身干净衣裳,再弄点吃的。往后她就留在院里帮忙。”
青萝张了张嘴,没说什么,领着小满往后面去了。
小满换了一身青萝找来的旧衣裳,干净合身。
她坐在灶房里,捧着一碗热粥,小口小口地喝,眼睛却一直往院子里瞟。
院子里,沈星落抱着念萱晒太阳,念萱小手乱抓,嘴里“啊啊”地叫着。
小满放下碗,走到门口,侧耳听了听,忽然说:“她想要那个红球。”
沈星落低头一看,念萱果然盯着廊下挂的一个红色布球,伸着胳膊去够。
她笑了笑,把球取下来递给念萱,回头看了小满一眼,没说话,心里却暗暗惊奇。
没想到,这小姑娘居然能听懂婴语!
过了两日,太常寺卿夫人孟氏抱着儿子小石头来了。
小石头长得白白胖胖,可这些日子老是喜欢哭,一哭就是大半夜,怎么哄都不管用。
孟氏急得直跺脚,一大早就坐了马车过来。
沈星落把孟氏让进后堂,青萝端了茶。
孟氏坐下就开始倒苦水:“沈姑娘,你是不知道,这孩子一到夜里就哭,嗓子都哑了,奶也喂了,尿布也换了,郎中看了也说没病,可就是哭个不停。我连着七八天没睡整觉,实在是没办法了。”
正说着,小石头又哭了起来,小脸涨得通红,两条腿乱蹬。
孟氏赶紧抱起来哄他,又是拍又是摇,小石头却哭得更凶了。
沈星落走过去,弯腰看了看小石头的脸色,又伸手在他额头上摸了摸,正要用基础婴语能力感受一下,却见小满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门边,歪着头,盯着小石头看。
“小满,你过来。”沈星落招了招手。
小满走到跟前,侧着耳朵听了听小石头的哭声,皱起眉头。
过了一会儿,她抬起头,看着孟氏:“他屁屁下面有东西硌得疼。”
孟氏半信半疑:“不会吧?我出门前刚给他换的尿布。”
小满没说话,只是看着沈星落。
沈星落想了想,对孟氏说:“夫人,不妨解开看看。”
孟氏犹豫了一下,把小石头放在榻上,解开襁褓。
一层层掀开尿布后,她愣住了。
小石头的屁股下,不知什么时候掉进去一粒黄豆大小的石子,硌出了一小块红印子。
孟氏赶紧把石子抠出来,重新换了尿布。
小石头很快就不哭了,抽抽噎噎地打了几个嗝,不一会儿睡着了。
孟氏抱着儿子,半天没说话,眼圈却慢慢红了。
她转过身,看着小满,忽然站起来,郑重地朝小满行了个礼:“小先生,多谢你了。”
小满往后缩了一步,脸涨得通红,连连摆手:“我不是先生,我就是恰好听见了。”
孟氏却不肯改口,拉着小满的手,对沈星落说:“沈姑娘,这丫头了不得,小小年纪有这个本事,往后一定能成大器。我认她做小先生,往后小石头有什么不舒服的,我还来请教她。”
沈星落看着小满被孟氏拉着手,耳朵都红了,心里又惊又喜。
她转过头,对身旁的青萝低声说:“小满拥有婴语能力,将来能成大器。”
青萝也傻了,半天才说:“小姐,您当初能听懂婴孩说话,是神仙给的造化,怎么这丫头也有这么大的造化?”
沈星落摇摇头,目光落在小满身上。
那小丫头正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一副手足无措的模样。
她忽然想起自己穿越以来,靠着绑定了婴语翻译系统,一步步在权贵圈站稳脚跟。
如今系统的高级能力已经消失了,可那些育儿经验,却都留了下来。
小满和她不一样。
小满应该没有系统,她是天生就能听懂。
这样的本事,落在一个被亲爹卖掉的苦命丫头身上,到底是福是祸?
沈星落没有多想。
她走上前,拍了拍小满的肩膀,对孟氏说:“夫人放心,小满往后就在院里住着,您随时来。”
孟氏千恩万谢地走了。
院子里安静下来,小满站在原地,抬头看着沈星落,小声问:“王妃,我真的能留下吗?”
“能。”沈星落蹲下,替她把额头前乱糟糟的碎发拢到耳后,“只要你愿意,这里就是你的家。”
小满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吧嗒吧嗒,她用力吸了吸鼻子,说:“我愿意。”
青萝在一旁看着,忍不住也抹了抹眼角。
念萱在屋里醒了,咿咿呀呀地叫人。
沈星落起身,进去抱她。
小满跟在后面,走到门口时停了一下,侧耳听了听,忽然笑了。
“王妃,妹妹说,她饿了。”
沈星落回头看了她一眼,忍不住也笑了。
……
次日。
晌午刚过,小满蹲在院子里帮青萝晾晒尿布,忽然听见门外传来一阵嘈杂声。
她探出头一看,只见一辆青篷马车停在学院门口,车帘掀开,下来一个中年妇人。
妇人发髻散了一半,脸上的脂粉糊成一片,哭得眼睛红肿。
她身后跟着一个年轻女子,低着头,半边脸肿得老高,青一块紫一块。
中年妇人一下车就往台阶上扑,被门口的婆子拦住。
她也不生气,扑通一声跪在台阶下,扯着嗓子喊:“星落!星落啊!你出来看看你妹妹!她快被打死了!”
小满吓了一跳,转身就往院里跑,正好撞上沈星落从廊下过来。
“王妃,外面来了个疯婆子,跪在门口哭,还带着个受伤的姐姐。”
小满喘着气说。
沈星落脚步一顿,往门口走去。
青萝赶紧跟上,小声嘀咕:“小姐,听这声音,像是周夫人。”
沈星落没说话,走到门口,一眼就认出了跪在地上的周氏。
几年不见,周氏老了不少。她旁边跪着的年轻女子,脸上伤痕累累,低垂着头,正是沈明珠。
沈星落站在台阶上,没急着说话,目光从周氏脸上扫到沈明珠身上。
沈明珠浑身瑟瑟发抖。
周氏见沈星落出来,哭得更凶了,一把鼻涕一把泪:“星落啊,我的好姑娘!你妹妹命苦啊!嫁到陈家不到两年,那个陈世昌就是个畜生!
喝醉了就打,打得她浑身没一块好肉!我今早去瞧她,她躺在床上起不来,那畜生还在外面喝酒,我拼了命才把她带出来。”
周氏一边哭一边往前爬,伸手要抓沈星落的裙角。
青萝上前一步挡开,冷着脸说:“周夫人,有话说话,别动手。”
周氏的手僵在半空,脸上的哭僵了一下,很快又恢复过来,拍着大腿嚎叫:“星落,她是你妹妹啊!你就忍心看她被打死?
你如今发达了,开了这皇家婴语学院,连皇上都夸你,你手指缝里漏一点出来,就够你妹妹活命了!你收留她吧,给她口饭吃,别让她回那个火坑了!”
沈星落一直没说话,目光落在沈明珠身上。
沈明珠跪在周氏身后半步远的地方,从头到尾没抬头,也没开口。
沈星落走下台阶,站到沈明珠面前,低头看着她。
“沈明珠。你当年欺负我的时候,可曾想过我是你姐姐?”
沈明珠浑身一颤,像被人抽了一鞭子。
她没抬头,肩膀却抖得更厉害了。周氏在旁边急了,伸手去拽沈明珠的胳膊:“明珠,你说话呀!你快跟你姐姐认个错!快呀!”
沈明珠咬住下唇,咬得发了白,仍然不肯说话。
沈星落看着她的头顶,想起许多事。
当年的沈明珠,骄横跋扈,眼高于顶,何曾想过能沦落到今日这种境地?
沈星落沉默了片刻。
院子里安安静静。
小满站在门框后,探出半个脑袋偷看,青萝站在沈星落身侧,眼睛盯着周氏,生怕她突然扑上来。
沈星落突然道:“城西育婴堂缺人手。”
周氏愣住了,哭声卡在喉咙里。
沈明珠也终于抬起了头,一双眼睛红红的,肿得只剩一条缝。
沈星落看着她,继续说:“你如果肯去,从浆洗尿布做起,一日三餐管饱,工钱没有。干满一年,再谈其他。”
周氏张了张嘴,脸上闪过明显的不甘。
她想要的可不是这个。她想让沈星落把沈明珠留在学院里,好吃好喝养着,再给些钱,最好还能帮沈明珠出头,去陈家讨个说法。
浆洗尿布?她女儿从小娇生惯养,连自己的帕子都没洗过,怎么能干那种下贱的活?
“星落,你……”周氏刚开口,就被沈星落一个眼神堵了回去。
“周夫人,我是在给她活路。”沈星落的声音冷下来,“你如果觉得不妥,现在就可以带她走。陈家的事,我一个外嫁女管不着,也没打算管。我这儿是婴语学院,不是善堂,更不是给人当靠山的地方。”
周氏脸色变了又变,想说什么又不敢说。
她转过头去看沈明珠,沈明珠跪在地上,低着头,肩膀还在抖个不停。
日头照在台阶上,沈明珠的额头渗出汗。她慢慢抬起头,看着沈星落。
那双红肿的眼睛里,翻涌着屈辱,不甘,怨恨,还有一点几乎看不见的愧疚。
沈星落没有避开她的目光,也没有心软。
半晌,沈明珠才压着嗓子道:“我去。”
周氏猛地转头:“明珠!”
沈明珠没理她,撑着地面想站起来,膝盖一软又跪了回去。
她咬着牙,慢慢直起身子,摇摇晃晃地站住了。
沈星落看了她一眼,转头吩咐青萝:“带她去城西育婴堂,跟王嬷嬷说一声,就说是我让去的。浆洗的活,从明早开始。”
青萝应了一声,朝沈明珠走过去。
沈明珠低着头跟在她身后,一瘸一拐,走了几步,忽然停住,回头看了沈星落一眼。
沈星落已经转过身,往院子里走了。
小满跟在她身后,小声问:“王妃,那个姐姐是谁呀?”
“一个故人。”沈星落淡淡地说。
“她好可怜。”
沈星落想起沈明珠刚才的眼神,轻轻叹了口气:“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
小满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沈星落走进院子,没再回头看。
大门外,周氏还瘫坐在台阶下哭号。
沈明珠跟着青萝往巷子那头去了,背影瘦瘦小小,拐过墙角就不见了。
青萝送完人回来,把大门关上,见沈星落站在廊下发呆,走过去说:“小姐,人送去了。王嬷嬷问,要不要给她请个大夫看看伤。”
“请。”沈星落点点头。
青萝应了,转身要走,又停住,回头看了沈星落一眼:“小姐,您心里就不恨她吗?”
沈星落低头看着念萱,念萱正冲她笑,露出两颗小米牙。
她笑了笑:“恨过。可恨一个人太累了,我有那功夫,不如多教小满认几个字,多帮几个孩子。”
青萝没有再问,默默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