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亥时刚过,沈星落已经睡下了。
青萝急着拍门,说宫里来了人,皇后娘娘身边的嬷嬷亲自来的,马车就在外面等着。
沈星落披衣起身,心里咯噔一下。
林清音这个人,性子沉稳,不是天大的事不会半夜派人过来。
她顾不上梳头,换了身干净的衣裳就出了门。
马车在东宫门口停下,早有宫女提着灯笼等着,一路引她往里走。
还没进内殿,就听见孩子的哭声从里面传出来,又尖又急。
殿门一推开,七八个宫人围在榻前,有拿拨浪鼓的,有端糖水的,有抱着来回走的,个个满头大汗。
小太子顾元澈被乳母抱在怀里,小脸憋得通红,两条短腿拼命蹬,哭声一浪高过一浪。
林清音坐在榻边,眼睛红肿,显然已经陪了很久。
见沈星落进来,她像抓住救命稻草似的站起来:“星落,你可来了。太医说是惊风,开了安神药,喝了没用。他才两岁,从来没有这样哭过。”
沈星落快步走过去,没急着抱孩子,先蹲下,与元澈平视。
小家伙满脸泪痕,鼻头通红,哭的时候嘴巴张得很大,哭声尖锐,一声接一声,中间几乎没有换气。
眼神惊恐地扫着四周,像是受了极大的惊吓。
沈星落看了片刻,心里有了数。
她站起身,问林清音道:“他搬来东宫后,有没有什么旧物带过来?”
林清音一愣,摇头道:“新宫新气象,旧东西都收起来了,连他的小枕头都换了新的。”
沈星落连忙道:“把旧枕头找回来,他原来的小被子也找回来。今晚你陪他睡,别让宫人守夜。”
林清音怔了一下,随即吩咐宫人去找。旧物收在库房里,翻了半天才翻出来,一只半旧的小枕头,一条洗得发白的小棉被,都是元澈从出生就在用的。
林清音亲手把枕头和被子铺在榻上,又把元澈从乳母怀里接过来,放进被窝里。
元澈刚开始还在挣扎,哭得厉害。可他的脑袋一挨上那只旧枕头,哭声忽然顿了一下。
他又哭了两声,声音低了些,小手摸索着抓住被角,翻了个身,把脸埋在枕头上。
哭声渐渐变成了抽噎。
林清音轻轻拍着他的背,不敢停。
沈星落站在一旁,又说:“睡前给他讲个故事,就讲从前在大皇子府的事,让他知道娘亲还在身边。”
林清音想了想,轻声开口:“元澈,你还记得咱们从前住的院子吗?院子里有棵大槐树,夏天的时候,娘亲抱你在树下乘凉,树上有个鸟窝,你天天仰着脖子看。”
她的声音又轻又柔,一句一句讲着旧居的事。
元澈的哼声越来越弱,小手抓着林清音的衣襟,呼吸慢慢平稳下来。
过了大约一炷香的功夫,他终于睡着了,小脸上还挂着泪痕。
林清音不敢动,维持着拍背的姿势,抬眼看向沈星落,眼里满是感激。
沈星落做了个噤声的手势,轻手轻脚地退到外间。
“第一晚不会那么快好,但会比昨晚强一些。”沈星落低声说,“明天白天多跟他说说东宫的事,告诉他这是新家,娘亲在哪儿,家就在哪儿。别让太多人围着他,小孩儿怕生。”
林清音连连点头,又忍不住问道:“他这到底是怎么了?太医说是惊风。”
“不是惊风。”沈星落说,“他是吓着了。两岁的孩子,忽然换了地方,身边的人虽然还是那些人,可周围的布置全变了,他认生,觉得害怕。
你们越哄他,他越觉得有事,哭得越凶。把旧东西找回来,他心里有个依靠,再听着娘亲的声音,慢慢就好了。”
林清音恍然大悟,懊悔道:“怪我,想着新宫新气象,把旧东西都收了。”
沈星落笑了笑:“不怪娘娘。您第一次当娘,都是摸着石头过河。”
当晚沈星落没回府,在东宫偏殿歇下了。
第二夜,林清音照沈星落教的做,一早把元澈抱上床,旧枕头旧被子铺好,搂着他讲从前的事。
元澈还是哭了一会儿,但没有前两夜那么凶,后来抓着林清音的袖子睡着了。
第三夜,他翻个身,抱着旧枕头,安安稳稳睡到了天亮。
林清音悬了几天的心终于落地,第四日一早便派人请沈星落来。
沈星落到的时候,元澈正坐在榻上玩,手里抓着一只虎头鞋,那是他从前穿的。
他紧紧抓着不撒手,见了沈星落还咧开嘴笑了一下。
林清音拉着沈星落的手,感激不尽,命人捧了一只匣子上来。
打开看,里面是满满一匣子南珠,颗颗圆润,一看就知道价值不菲。
“星落,这次多亏了你。这点心意,请你务必收下。”
沈星落看了看那匣子南珠,摇了摇头,伸手从元澈手里拿过那只旧的虎头鞋:“娘娘如果真想谢我,把这个给我吧。”
林清音愣了:“这旧鞋子?都磨成这样了。”
沈星落笑了笑:“就这个。当做是我出诊的诊金。”
林清音还要再劝,沈星落已经站起身,把那只虎头鞋揣进袖子里,朝元澈挥了挥手。
元澈也朝她挥了挥小手,嘴里叫了声“姨”。
……
次日早朝,天刚蒙蒙亮,金銮殿上文武百官分列两侧。
新帝顾明昭端坐龙椅,面色平和。
龙椅侧后方的椅子上,坐着摄政王顾衍之。
他一身玄色蟒袍,面容冷峻,目光沉沉地扫过殿中群臣。
几桩普通的政务商议完,殿中安静了片刻。
这时,御史陆秉文从队列中走出来,手持笏板:“臣御史陆秉文,有本启奏。”
顾明昭抬了抬手:“陆爱卿请讲。”
陆秉文直起身,声音清朗:“臣听闻安和国夫人沈氏,近日频繁出入禁中,来往东宫,虽以照料太子为名,然而妇人出入宫禁,参与内廷之事,恐怕涉嫌干政。臣请陛下下旨,禁止安和国夫人出入禁中。”
他说完,低垂着头,一副忠臣的模样。
殿中不少官员面面相觑,有人暗暗抽气,有人低头装作没听见。
沈星落这些日子在东宫照料太子的事,朝中早有耳闻,皇后亲自派人半夜请她入宫,这事儿连宫女太监都在传。
可陆秉文说得也不算没有道理。
大周朝向来有规矩,外命妇无诏不得随意出入宫禁,沈星落虽然是端王妃,又封了安和国夫人,可连日入宫,确实惹人闲话。
龙椅上的顾明昭面色不变,伸手接过太监呈上来的奏折,翻开看了两眼,随手合上。
他既没准奏,也没驳回,只是淡淡地说了句:“朕知道了。陆爱卿还有别的事吗?”
陆秉文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皇上是这个反应。
他张了张嘴,还想再说,可抬头看见顾明昭平静的目光,没敢再开口,躬身退回了队列中。
朝会继续,又议了几件事。
户部奏报江南秋粮征收事宜,兵部递了边关军报。
顾衍之偶尔开口,声音低沉,朝臣们低头听着,无人敢反驳。
约莫过了小半个时辰,太监尖着嗓子喊了声“退朝”,百官行礼,鱼贯而出。
陆秉文夹在人群中往外走,刚走到殿门口,忽然感觉背后一阵凉意。
他下意识回头,正对上顾衍之的目光。
顾衍之站在殿门内,面沉如水,一双眼睛冷冷地扫过来,不带什么情绪。
“王妃治的是太子,不是朝政。陆大人如果分不清哄孩子和议国事,这御史怕是要当到头了。”
陆秉文脸色刷地白了,嘴唇哆嗦了一下。
旁边的几个御史赶紧拉了他一把,低声劝着“快走快走”,把人给拽走了。
顾衍之收回目光,走出殿门。
身后几个官员低着头让到一边,等他走远了才敢抬头,互相交换了个眼色。
谁也没说话,各自散了。
顾明昭站在殿内,从门缝里看着这一幕,嘴角微微一翘。
他转身往御书房走,走了几步,回头对身边的太监说:“去,把摄政王请来,就说朕有几份折子要与他商议。”
顾衍之来到御书房,顾明昭坐在御案后喝茶。
见他进来,顾明昭放下茶盏,笑着指了指对面的椅子:“皇叔坐。”
顾衍之坐下,面色平静,像刚才朝堂上的事没发生过一样。
顾明昭看了他两眼,终于没忍住,笑出了声:“皇叔,你这脾气,也就皇婶能治。”
顾衍之面无表情:“臣脾气很好。”
顾明昭笑得肩膀直抖:“好好好,皇叔脾气好,是陆秉文不会说话。”
他笑了一会儿,突然收了笑,正色道,“陆秉文这个人,皇叔打算怎么办?”
“留着。”顾衍之端起太监奉上的茶,抿了一口,“他虽然迂腐,倒也不是奸佞之臣。给他个教训就是了。”
顾明昭点点头:“朕也是这么想的。他那道折子,朕留中不发。他自己琢磨琢磨,应该明白什么意思。如果还不明白,再敲打不迟。”
顾衍之没接话,只是放下茶盏,看了顾明昭一眼:“你刚才笑什么?”
“笑皇叔护妻啊。”顾明昭理直气壮,“朝堂上多少年没见皇叔跟人红脸了,今儿为了皇婶,一句话堵得陆秉文脸都绿了。朕瞧着新鲜。”
顾衍之沉默了一会儿,淡淡道:“他是御史,该说的事多了,盯着内宅妇人不放,本末倒置。”
顾明昭忍笑忍得很辛苦,摆摆手道:“行行行,皇叔说得都对。”
他拿起案上一份折子,翻了翻,忽然又说,“对了,皇婶今早入宫了,在东宫陪元澈玩呢。母后也在,说留皇婶用午膳。皇叔要不要过去?”
顾衍之站起身:“臣还有军务要处理。”
“那皇叔自便。”顾明昭笑眯眯地看着他走到门口,忽然又补了一句,“皇叔,你的脾气真的很好。”
顾衍之脚步顿了一下,没回头,推门走了。
身后传来顾明昭压不住的笑声,连外头的太监都听见了,低着头不敢出声。
东宫这边,沈星落浑然不知早朝上的风波。
她坐在榻边,看元澈抓着那只旧虎头鞋在席子上爬来爬去,林清音坐在一旁做针线,时不时抬头看一眼儿子,眉眼间全是笑意。
“星落,你说元澈怎么就这么认那只鞋?”林清音笑着问。
沈星落耸了耸肩:“小孩子嘛,认准了一样东西,就跟认人似的。念萱到现在还认她那条旧帕子,换了新的就哭。”
林清音点点头,低头继续绣手里的虎头花样,忽然想起什么:“对了,我听说早朝上有人参你?”
沈星落一愣:“参我什么?”
“说是你出入宫禁太频繁,不合规矩。”林清音放下针线,脸色沉了沉,“你别往心里去,陆秉文那个人就是个老古板,逮谁参谁。皇上没理他,皇叔也……”
她说到一半,忽然抿嘴笑了。
沈星落心里咯噔一下:“衍之怎么了?”
“你去问皇叔去。”林清音笑着卖关子,低头继续绣花,怎么问都不肯说了。
沈星落正纳闷,宫女进来禀报,说摄政王来了。
沈星落扭头往门口看,顾衍之大步走进来。他先朝林清音行了个礼,然后看向沈星落。
“该回去了。”
沈星落抱起元澈,把他还给林清音,又跟皇后道别,跟着顾衍之往外走。
上了马车,她忍不住问:“今天早朝上到底怎么回事?皇后笑得神神秘秘的。”
顾衍之靠在车上,闭着眼:“没什么,陆秉文参了你一本,说你不该出入宫禁。”
沈星落挑了挑眉:“然后呢?”
“然后我让他少管闲事。”
沈星落盯着他看了半天,顾衍之闭着眼一动不动,面色如常。
她忽然笑了,伸手戳了戳他的胳膊:“你怎么说的?”
顾衍之睁开眼,看了她一眼,言简意赅:“我说他要是分不清哄孩子和议国事,御史就要当到头了。”
沈星落愣了一下,随即笑出了声,笑得前仰后合。
顾衍之伸手扶住她的腰,皱眉:“笑什么?”
“笑你护短护得理直气壮。”沈星落笑得眼角飙出了泪,擦了擦,“那皇上怎么说?”
“皇上笑我脾气大。”
“你脾气本来就大嘛。”
顾衍之看了她一眼,没反驳,只是伸手把她往怀里带了带,道:“我只对你脾气好。”
沈星落靠在他的肩上,忍了忍,没忍住,又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