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皇太后设宴这日,沈星落带着安安一起进了宫。
安安穿了一身杏黄色的袄裙,头上扎着两个小揪揪,系着红绸带,是青萝早起给她梳的。
小丫头坐在马车里就兴奋得坐不住,扒着车窗往外看,嘴里叽叽喳喳问个不停:“母亲,太皇太后长什么样?她凶不凶?宴席上有桂花糕吗?”
沈星落笑着捏了捏她的脸:“见了太皇太后要行礼,不许乱跑,不许大声嚷嚷,记住了?”
安安用力点头,眼睛亮晶晶的:“记住了!”
到了太皇太后的慈宁宫。
宴席设在偏殿,摆了四五桌。
太皇太后坐在上首,头发花白,面容慈祥。
见沈星落进来,招手让她到自己面前来。
沈星落行了礼,安安也有模有样地跪下磕了个头,奶声奶气地说:“安安给太皇太后请安,祝太皇太后福如东海,寿比南山。”
太皇太后笑得合不拢嘴,伸手把安安拉起来:“好孩子,嘴真甜。来人,给安安拿碟桂花糕来。”
安安眼睛一下子亮了,回头看了沈星落一眼,见沈星落点头,才高高兴兴地跟着宫女去旁边吃点心。
沈星落陪太皇太后说了会儿话,林清音抱着元澈也到了。
元澈如今在东宫养得白白胖胖,见人就笑,林清音把他放在榻上。
他嘴里“啊啊”地叫着,逗得太皇太后很高兴。
宴席开了一半,太皇太后兴致高,对林清音说:“把元澈抱过来,让哀家好好瞧瞧。”
林清音正要起身去抱儿子,旁边忽然站起一个人。
“太皇太后,让臣女来吧。”
沈星落抬头看去,只见一个十五六岁的姑娘从邻桌站起来。
容貌姣好。
沈星落认得她,贺兰郡主,太皇太后的侄孙女。
父亲是承恩公贺兰敏,母亲早逝,从小养在太皇太后跟前,宫里人都让着她三分。
贺兰郡主笑盈盈地走到榻边,伸手把元澈抱了起来。
她抱得不太熟练,元澈在她怀里扭了扭,也没哭。
贺兰郡主抱着元澈走到太皇太后面前,太皇太后乐呵呵地逗着元澈的下巴:“瞧瞧,又胖了。”
沈星落坐在一旁喝茶,目光不经意地扫过贺兰郡主的手。
她抱着元澈的姿势有些别扭,右手托着元澈的屁股,左手扶着元澈的后背,手指却紧紧地收着。
沈星落心里一动,可也说不出哪里不对,没多想,转头去跟林清音说话。
安安吃完桂花糕,手里拿着一块没舍得吃的,想拿给太子弟弟看。
她从偏殿这头跑到那头,跑到贺兰郡主身后时,忽然停住了。
安安个子矮,只到贺兰郡主的腰,站在她身后,正好看见贺兰郡主的左手。
那只手扶着元澈的后背,手指慢慢收拢,在元澈的胳膊上狠狠拧了一下。
元澈“哇”地一声大哭起来,整个偏殿都听得见。
他小脸涨得通红,两条腿乱蹬,眼泪一连串往下掉。
贺兰郡主脸上露出惊慌的表情,赶紧把元澈往怀里搂了搂,拍着他的背:“哎呀,是不是饿了?乖,不哭不哭。”
林清音已经站了起来,走过去把元澈接过来。
太皇太后也皱起眉头,吩咐宫女去叫奶娘。
偏殿里一时乱哄哄的,大人们围过去哄孩子,谁也没注意站在贺兰郡主身后的安安。
安安站在原地没动,小脸绷得紧紧的,忽然大喊一句:“她掐太子弟弟!我看见她手在弟弟胳膊上拧了一下!”
满殿的人都愣住了。
贺兰郡主的脸色刷地变了,抱着元澈的手一僵,勉强笑道:“你这孩子胡说什么?我怎么会掐太子?”
安安瞪着她,毫不退缩:“我看见了!你左手在弟弟胳膊上,使劲拧了一下,弟弟就哭了!”
沈星落已经快步走了过来。
她没理贺兰郡主,直接从她怀里把元澈接过来。
解开元澈的衣袖一看,胳膊内侧果然有一道红痕,边缘泛着紫色,明显是刚掐出来的。
沈星落的脸色沉了下来。
林清音凑过来看了一眼,气得浑身发抖,一把将元澈抱过去,紧紧搂在怀里。
太皇太后的脸也沉下来了。
“贺兰。你过来。”
贺兰郡主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脸色惨白:“太皇太后,臣女冤枉!臣女没有掐太子,是那丫头胡说!她一个小孩子,看错了也是有的。”
“安安没看错。”沈星落立马道,“太子胳膊上的伤做不了假。贺兰郡主,你刚才抱太子的姿势就不对,手指收得太紧,我以为是你不经常抱孩子,手上没轻没重。如今看来,是我把人想得太好了。”
贺兰郡主哭得更凶了,跪在地上往前爬了两步:“太皇太后,臣女真的没有!臣女冤枉啊!臣女怎么会害太子?臣女跟太子无冤无仇。”
太皇太后低头看着她,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失望:“贺兰,哀家念你年幼,只禁足三月。再有一次,直接逐出京城。”
贺兰郡主浑身一僵,哭声卡在喉咙里。
她抬起头,嘴唇哆嗦着:“太皇太后……”
“不必再说。”太皇太后摆了摆手,别过脸,对身旁的嬷嬷说,“送贺兰郡主回承恩公府,没哀家的旨意,不许出门。”
嬷嬷应了声,上前扶贺兰郡主。
贺兰郡主跪着不肯起,抓着太皇太后的衣角哭求:“太皇太后,臣女知错了!臣女再也不敢了!求太皇太后开恩……”
太皇太后不为所动。
两个嬷嬷一左一右,把贺兰郡主架了起来,往外拖。
贺兰郡主的哭声越来越远,渐渐听不见了。
女眷面面相觑,谁也不敢说话。
沈星落抱着元澈,低头检查他的胳膊。
没破皮,过两天应该就能消。
元澈哭了一会儿,抽抽噎噎地止住了。
小手抓着林清音的衣领,委屈地瘪着嘴。
安安跑过来,踮着脚看元澈的胳膊,脸上满是心疼:“弟弟疼不疼?安安给你吹吹。”
她凑过去,对着红痕轻轻吹了两口气,又伸手拍了拍元澈的背,像个小大人似的说,“弟弟不哭,坏人被赶走了。”
太皇太后看着安安,脸色缓和了些:“安安,到哀家这儿来。”
安安走过去,太皇太后摸了摸她的头,叹道:“好孩子,今日多亏了你。你年纪虽小,比你贺兰姐姐更明白事理。”
安安仰起脸,认真地说:“母亲教我的,看见不对的事就要说,不能装没看见。”
太皇太后看了沈星落一眼,点了点头:“你母亲教得好。”
沈星落抱着元澈,没替贺兰郡主说一句话。她低头看着元澈胳膊上的红痕,心里又气又后怕。
今日如果不是安安眼尖,元澈这一下就白挨了。
林清音把元澈接过去,搂在怀里,对沈星落说:“星落,今日的事,多谢你和安安。”
沈星落摇摇头:“先带元澈回去上点药,别留了印子。”
林清音点头,抱着元澈向太皇太后告退,匆匆走了。
沈星落牵起安安的手,也向太皇太后告辞。
太皇太后摆了摆手:“去吧。改日再来陪哀家说话。”
沈星落带着安安出了慈宁宫,上了马车。
安安靠在她怀里,打了个小小的哈欠,仰起脸问:“母亲,贺兰姐姐为什么要掐太子弟弟?”
沈星落沉默了一会:“因为她心里不高兴,就拿别人出气。这种人,你以后离远些。”
安安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又问:“那她还会回来吗?”
“太皇太后罚她禁足三个月,三个月之内不会回来。”
安安想了想,忽然说:“母亲,我以后天天看着太子弟弟,不让人欺负他。”
沈星落把安安搂紧了些,轻声说:“好,安安真懂事。”
马车往端王府的方向驶去。
……
次日。
城东的梧桐巷,一大早就围满了人。
门楣上挂着块崭新的牌匾,五个鎏金大字,婴语诊疗所。
旁边一行小字:总店。
沈星落站在门内,手里捏着一本册子,上面密密麻麻记着今日预约的病号。
“师父,外面排了三十七个人。”小满小跑着过来,脸上带着急切。
沈星落点点头,朝门外看了一眼。
苏锦绣正在搬药箱。她是镇南将军的女儿,从小跟着父兄在军营里混,搬起东西来不比男子差。
“锦绣,先把消毒的艾草点上。”沈星落吩咐道,“小满,把一号病案拿出来。”
门口忽然传来一声低喝:“都排好,别挤。”
是柳暗的声音。
他穿一身暗色短打,腰间别着刀,面沉如水。
几个想往前挤的妇人被他一看,立刻缩了回去,老老实实排队。
沈星落听见外面安静下来,嘴角微微弯了弯。
“开张吧。”沈星落道。
门一开,三十多个人涌进来。
柳暗在门口收了牌子,只放病号进来,家属在外面候着。
苏锦绣领了号,一个一个往诊室里带。
第一个进来的,是个中年妇人。
她怀里抱着个襁褓,婴儿的哭声像猫叫,断断续续。
妇人眼眶通红,一进门就跪了下来。
“沈姑娘,求您救救我这孩子!我看了六家医馆,都说治不了,让我抱回去准备后事。”
沈星落几步上前,双手扶住妇人的胳膊:“大姐,先起来说话。”
她把妇人引到诊台前坐下,接过襁褓。
婴儿小脸发青,嘴唇的颜色发暗,哭的时候喉部凹陷下去一大块。
小满凑过来看了一眼,眉头紧皱。
她天生能听懂婴儿的心声,此刻那个婴儿的心声断断续续传来:“难受……喘不上气……喉咙堵……”
“师父,”小满低声说,“他说喉咙堵得慌。”
沈星落点点头。
她伸手轻轻按压婴儿的喉部,手指感觉到硬结。
沈星落仔细摸了摸,又让妇人把孩子的嘴张开,借着窗外的光看进去。
先天性喉狭窄。
沈星落心里有了数。
她从前在育儿机构做金牌保育员的时候,遇到过这类病例。
婴儿先天喉部发育不良,导致呼吸不畅,哭声异常,严重的还会窒息而亡。
古代医馆没见过这种病症,还以为是治不好的怪症。
“大姐,”沈星落抬头看着妇人,“孩子这病,是天生喉部窄小,所以喘气费劲,哭声才像猫叫。”
妇人一听“天生”两个字,眼泪又掉下来:“那还能治吗?”
“能。”沈星落语气笃定。
她转身走向诊室角落里的木箱,打开暗格,从里面取出一个瓷瓶。
这是她从空间戒指里拿出来的,系统关闭之前,她最后兑换了一本《古代防毒解毒指南》,里面记着常见急症的处理方案。
其中有一条,专门讲婴儿喉部狭窄的急救药方:蜂蜜调制的软膏。
瓷瓶里装的就是这种软膏。她打开盖子,一股蜜香散出来。
“大姐,你听我说。”沈星落用小指挑了一点药膏,轻轻涂在婴儿喉部,一边涂一边教妇人,“每日三次,均匀涂在这个位置。涂完之后,竖着抱孩子再喂奶。”
她又让妇人把襁褓解开,调整了喂奶的姿势:“喂奶的时候,让孩子头高脚低,别平躺。吃完奶以后拍后背,拍到打嗝为止。”
妇人把每一句话都记在心里。
“还有,”沈星落把瓷瓶递过去,“这瓶药够用七天。七天后你来复诊,我再看看情况。”
妇人接过瓷瓶,手抖得厉害,又要下跪。
苏锦绣眼疾手快,一把扶住她:“大姐,你回去好好照顾孩子就行。”
妇人千恩万谢地走了。
沈星落没歇,朝门口喊了一声:“下一个。”
第二个进来的是个壮汉,抱着个哇哇大哭的男婴。
那婴儿哭声洪亮,但满脸通红,双腿蜷缩。
壮汉急得满头是汗:“沈姑娘,这孩子从昨晚哭到现在,怎么哄都不行!”
小满凑过去听,对沈星落说:“师父,他说肚子疼,像有东西在绞。”
沈星落把婴儿接过来,放在诊台上,轻轻按了按腹部。
婴儿哭得更凶了。
她转头问壮汉:“昨晚喂了什么?”
壮汉挠了挠头:“就喂了点米糊,还有半块糕点。”
“几个月了?”
“刚满四个月。”
沈星落叹了口气:“四个月的孩子,只能吃奶。米糊和糕点他消化不了,积压在肚子里了。”
她从药架上取了一小包山楂粉,兑温水调,用小勺喂进婴儿嘴里。
然后教壮汉顺时针揉肚子,揉了一会儿,婴儿放了一串屁,不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