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星落当即带着供词入宫见了新帝。
新帝看完供词,问了沈星落两句话。
沈星落答道:“北狄主战派想打,是因为他们觉得大周好欺负。陛下如果以牙还牙,正中他们下怀。不如反其道而行,北狄草原上流行婴儿疫病,每年死不少孩子。
咱们派一支医队随阿史那云公主回去,帮他们防治疫病。医队到了北狄,救的是北狄的百姓,收买的是北狄的民心。主战派再想挑事,北狄百姓也不会答应。”
新帝沉默了片刻,然后笑了。
他准奏,命沈星落组建医队,所需药材和银两由内库拨给,太医院出人,沈星落担任总指挥。
医队组建得很快。
李神医带了两个徒弟,太医院派了四个擅长小儿病的医官,沈星落又从京城几家药铺调了一批药材。
出发的日子定在三日后。
阿史那云临行前夜,来了端亲王府。
她没穿戎装,换了一身水红色的长裙,头发编成许多小辫。
沈星落把她请进花厅,两人坐下喝茶,谁也没有先开口。
阿史那云先说话。
她放下茶盏,伸手过来握住沈星落的手。
“姐姐。”阿史那云叫她的时候,眼里泛着水光,“你救了我弟弟,也救了两国百姓。”
沈星落反握住她的手,笑了笑:“是你自己查出来的真相,我不过递了一张纸。”
阿史那云摇头:“没有你,我查不出来。阿史那烈藏了这么多年,连父王都没察觉。你闻出奶瓶里的苦杏仁味那天,我弟弟的命就捡回来了。”
她顿了顿,站起身,理了理裙摆。
阿史那云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沈星落一眼,忽然抬起右手按在胸口,行了一个北狄最郑重的大礼。
“我阿史那云发誓,有生之年,北狄绝对不会先犯大周。”
说完她转身走了,消失在夜色尽头。
沈星落站在花厅门口目送她离开。
顾衍之不知什么时候走到她身边,他没有说话,只是握住了她的手。
两人并肩站着,看阿史那云的背影越走越远。
三日之后,医队从京城东门出发。
李神医骑一匹驴走在队伍中间,后面跟着四个医官和十几辆药材车,阿史那云带着北狄使者团走在最前面。
沈星落送到城门口,阿史那云在马上朝她挥了挥手,策马而去。
沈星落站在城门,看着那支队伍渐渐变小,最后变成一串黑点。
她怀里揣着阿史那云临走前塞给她的一枚狼牙吊坠,说是北狄王族的信物,往后但凡有北狄人瞧见这个东西,必定会以礼相待。
顾衍之策马过来,朝她伸出手。
沈星落把手搭上去,翻身上马,坐在他面前。
两人一骑慢慢往回走,街两旁的店铺陆续开了门,热热闹闹的。
“阿史那烈那边怎么办?”沈星落转头问他。
顾衍之目视前方,语气平淡:“我让柳暗把证据抄了一份送到北狄老王手里。老王虽然病着,但脑子还清楚。阿史那烈蹦跶不了几天了。”
沈星落点点头,靠在他的胸前不说话。
书房内。
顾衍之面前摊着一幅北疆舆图,柳暗垂手站在案前,一身黑色劲装,腰间别着两把短刀。
“派一队暗卫跟着医队,保护王妃。”顾衍之的手指点在舆图上北狄王庭的位置,“一路上走官道,但过了雁门关之后就不太平了。北狄主战派的人不会善罢甘休,阿史那烈既然能安插人手在使者团里,难保不会在半路设埋伏。”
柳暗抱拳应了一声:“属下明白。带十二人够吗?”
“带十六人。”顾衍之从案上取过一枚令牌递给他,“兵部那边会给你通关文牒,沿途的驿站凭此令放行。到了北狄境内,一切听阿史那云公主调遣,但如果发现王妃有危险,不必请示,先救人。”
柳暗接过令牌放进怀中,正要转身出去,书房的门“砰”一声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苏锦绣站在门口,双手叉着腰,一张脸涨得通红。
她身后跟着两个丫鬟,一人手里捧着一件披风,一人抱着包袱,气喘吁吁地追了一路。
“我也去!”苏锦绣大步流星走进书房,往柳暗面前一站,仰着下巴看他。
柳暗眉头拧成一个疙瘩。
他比苏锦绣高出一个头还多,低头看着她:“你去添乱。”
苏锦绣眼睛一瞪,声音拔高了:“我添乱?上次在黑风岭,要不是我帮你挡了刀,你胳膊早没了!”
书房里安静了。
沈星落刚跨过门坎的脚停住了,顾衍之抬起眼,目光在柳暗和苏锦绣之间转了一圈。
柳暗那张死人脸上,罕见地出现了一丝表情。
他抿着嘴,喉结动了动,没说话。
黑风岭那事,沈星落是知道的。
半年前,二皇子余党逃窜,柳暗带人追到黑风岭,遭了埋伏,对方一刀劈下来,柳暗只顾着阻挡正面,没防住侧面的偷袭。
苏锦绣不知怎么混在随行队伍里,冲出来替他挡了一刀,肩上留了一道疤。
后来,沈星落问苏锦绣怎么会在那儿,苏锦绣理直气壮地说:“我出来打猎,碰巧撞上了。”
至于怎么碰巧打猎打到百里之外的黑风岭,她始终没解释过。
柳暗沉默了好一会儿。
他转身走到书房角落的一口铁皮柜前,蹲下开了锁,从里面取出一把短刀。
刀不长,鲨鱼皮的刀鞘,刀柄上缠着麻绳。
沈星落眼尖,看见刀鞘侧面刻着一个小小的“柳”字,那是柳暗自己的随身之物。
他走回来,把短刀往苏锦绣面前一递,声音还是冷冷的:“那就带着。别拖后腿了。”
苏锦绣接过刀,拔出来一截看了看。
她把刀收回鞘里,往自己腰带上一别,咧嘴笑了:“哟,木头开花了。”
柳暗没理她,转身朝顾衍之和沈星落抱了抱拳,大步走出了书房。
苏锦绣朝沈星落挤了挤眼,风风火火地追了出去。
两个丫鬟在后面连忙喊“小姐等等”,一路小跑跟上去。
沈星落看着他们背影消失,忍不住笑了一声,转头对顾衍之道:“柳暗那块木头,也就锦绣治得了他。”
顾衍之嘴角微弯,没有接话,低头继续看舆图。
沈星落知道他在想什么。
柳暗这一去,少说三两个月回不来。
京城这边少了最得力的暗卫首领,许多事办起来就不会那么顺手了。
果然,当晚便出了岔子。
柳暗出发的第二天清早,驿馆传来消息,阿史那烈跑了。
他在驿馆里住了十几天,伪装成普通的北狄商人,每日深居简出,连驿丞都没怎么留意他。
昨夜三更,他带着两个心腹翻墙而出,守门的护卫发现时,人已经消失在巷子里了。
顾衍之接到消息时正在用早膳。
他放下筷子,脸上没什么表情,吩咐人去把京城九门提督叫来,关上城门挨家挨户的搜。
顾衍之换了官服,进宫见了新帝。
君臣二人在御书房说了不到一炷香的话,出来时,一道加急通缉令发往了北疆各地。
追捕的事落到了禁军统领身上。
顾衍之私下派了一队暗卫,由柳暗留下的副手带领,沿着北上的官道一路追踪。
沈星落问他为什么不用禁军,顾衍之回答得十分干脆:“阿史那烈不是孤身一人逃跑的。他在中原经营多年,各处都有接应,禁军动静太大,打草惊蛇。”
沈星落不再问了。
她相信顾衍之的判断。
半个月后,消息传回京城。
阿史那烈在雁门关外三百里被截获。
截住他的是柳暗。
柳暗护送医队过了雁门关之后,阿史那云派了北狄骑兵接管护卫,柳暗本来应该带人返回,但他多了个心眼,在关外多留了三天。
就是这三天,他在一个驿站撞见了阿史那烈。
那老家伙换了汉人的衣裳,剃了胡子,打算混在商队里出关。
柳暗二话没说,带人围上去,阿史那烈身边两个护卫拔刀抵抗,被暗卫当场拿下。
阿史那烈被柳暗一记手刀劈在后脖子上,捆了个结实。
苏锦绣这次没添乱。
据回来的暗卫说,苏锦绣全程守在马车边上,刀都没拔,但柳暗把阿史那烈押过来的时候,她上去踹了一脚,骂了句“老不死的”。
柳暗看了她一眼,没拦着。
阿史那烈被押回京城那天,沈星落去看了。
那老头六十来岁,枯瘦如柴,被绑在囚车里一路颠簸,到了京城门口已经灰头土脸。
顾衍之没见他,直接让人送进了大理寺的大牢里。
新帝亲自审了一次。
证据确凿,阿史那烈无法抵赖,被判流放海岛。
流放那日,沈星落没去看,顾衍之也没去。
阿史那云从北狄送来了一封信,信上只有一句话:“代我谢谢姐姐,谢她留了一条命给北狄自己处置。”
后来沈星落才知道,阿史那云派人半路截了流放船,把阿史那烈带回了北狄。
北狄老王还活着,听说此事后说了一句:“按北狄规矩办。”
至于北狄规矩是什么,沈星落没问,顾衍之也没说。
又过了两个月,北狄传来消息。
阿史那云继承可汗位,成为北狄第一位女可汗。
继位当天,她派人送来了国书,上面盖着北狄金帐的大印,签的是百年和约。
和约上写得明白:北狄与大周世代交好,互不侵犯,如果有争端,当以和谈为主,不动刀兵。
新帝在朝堂上当众宣读了这份国书,满朝文武山呼万岁。
顾衍之站在百官之首,面色平静。
散朝后他回到王府,沈星落已经等在花厅里了,手里握着那枚阿史那云送给她的狼牙吊坠。
“阿史那云做到了。”沈星落把吊坠递给他看。
顾衍之接过去看,又还给她:“你也有功劳。”
沈星落摇摇头。
……
消息传回京城,朝野上下松了一口气。
可这口气还没松到底,朝中就有人动了别的心思。
新帝坐在龙椅上听了几件边关军报,正要退朝,礼部侍郎周延年出列:“皇上,北狄既然已经议和,为了稳固盟约,为何不效仿前朝的旧例,送一位宗室女去北狄和亲?”
周延年的意思谁都听得明白。
和约是纸上的东西,不如送个公主过去和亲。
他还特意提了一句:“贺兰郡主尚未婚配,身份尊贵,乃是上上之选。”
新帝没接话,目光往顾衍之那边扫了一眼。
顾衍之站在百官之首,面沉如水,既没有反对,也没有点头附议。
他只是看了周延年一眼。那一眼不冷不热,周延年背上顿时冒起一层薄汗。
散朝之后,消息不知怎么就走漏了。
不到半日的工夫,宫里宫外都传遍了,朝廷要把贺兰郡主送去北狄和亲。
沈星落听到这个消息,眉头顿时就拧起来了。
北狄是什么地方?贺兰郡主这样娇生惯养的姑娘送过去,能活过第一个冬天都是好的。
到时候她死在北狄,反而结仇。
果然,当天下午宫里就传来消息,贺兰郡主闹起来了。
她把自己关在寝殿里,砸了花瓶,哭得嗓子都哑了,死活不肯去。
太皇太后派了几个嬷嬷去劝,全被她骂了出来。
到了晚膳时分,她又开始绝食,说谁要是逼她,她就饿死在宫里。
太皇太后被闹得头疼,歪在榻上起不来,身边的宫女急得团团转。
第二日一早,宫里来了个太监,说是太皇太后口谕,请安和国夫人入宫说话。
沈星落换了身衣裳,坐马车进了宫。
太皇太后的寝殿里燃着安神香,老太太靠在软榻上,脸色蜡黄。
见沈星落来了,她摆摆手让宫人退下,叹了口气。
“星落啊,你替哀家想想办法。贺兰那个孽障,哭了两天两夜了,水米不进。哀家疼她,可朝堂上那些人的嘴,哀家堵不住。
周延年那老东西说得头头是道,哀家听着也有几分道理。可把贺兰送去北狄,哀家心里又舍不得。你说怎么办?”
沈星落坐下,没有急着开口。
她先给太皇太后倒了杯水递过去,等老太太喝了两口,才慢慢说道:“太皇太后,臣妾说句实话。和亲这事,表面上是结盟,实际上是送人质。
北狄跟大周刚签了和约,根基不稳,这时候送个郡主过去,北狄那边未必领情,反而觉得大周示弱。万一贺兰郡主在草原上有个三长两短,周延年那帮人拍拍屁股没事,最后担骂名的还是太皇太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