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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皇太后捏着茶盏的手指紧了紧，没有反驳。
沈星落接着说：“臣妾倒有个想法，和亲不如和医。”
太皇太后抬起眼来看她。
“北狄草原上流行婴儿疫病，每年死不少孩子。臣妾的医队这次过去，虽然带了不少药材，但人手不够，顾了王庭顾不了各部。
贺兰郡主如果肯学医，臣妾可以带她。等她学出样子来，以太医女的身份出使北狄，帮北狄百姓看病。
这样一来，她不用嫁人，不用离乡背井去当人质，还能有个正经的身份。北狄百姓得到了实惠，自然记得大周的好，比送个郡主过去让人家看着强。”
太皇太后怔了怔，慢慢把茶盏放下了。
她看着沈星落，眼里渐渐有了光：“你这主意，比周延年那个强。”
沈星落笑了笑，没说话。
太皇太后当即让人去把贺兰郡主叫来。
贺兰被两个嬷嬷半扶半架着进入了寝殿，头发散着，眼睛肿得像桃子，脸上还挂着泪痕。
进来就往地上一坐，谁也不看。
太皇太后沉着脸说了她两句，她也不吭声，把脸扭到一边。
沈星落走过去，在她面前蹲下来：“郡主，臣妾问你一句话，你是想被送去北狄，嫁给一个你见都没见过的北狄人，还是想跟着臣妾学医，以太医女的身份堂堂正正出使北狄？”
贺兰郡主抬起眼，眼睛里闪过一丝茫然：“学医？我哪会学医？”
“不会可以学。”沈星落的语气淡淡的，“你留在京城，除了惹事还能做什么？去北狄行医，做出一番成绩来，回来谁不高看你一眼？你姑姑是太皇太后，你总不能让她的脸面被你丢尽了。”
这话说得十分直白，甚至有些刺耳。
贺兰郡主的脸色变了变，像是要发脾气，但对上沈星落那双平静的眼睛，那口气又憋了回去。
她低下头，手指绞来绞去，殿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太皇太后没有催她，只是靠在榻上闭目养神。
沈星落也站起来，退到一旁，不再说话。
有些话点到为止，说多了反而不值钱。
贺兰郡主在地上坐了很久。
太皇太后都睡了一觉醒过来。
她终于抬起头，眼睛还是红的，但泪已经干了。
贺兰郡主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尘，走到太皇太后榻前，跪下磕了个头。
“姑姑，我去。”
太皇太后睁开眼，看了她一会儿，伸手摸了摸她的头顶，没有多说，只是“嗯”了一声。
……
次日一早，沈星落便等在皇家婴语学院门口。
贺兰郡主来的时候，身后跟着四个丫鬟两个婆子，阵仗不小。
她穿了一身杏黄色的骑装，头发高高束起，走路带风。
见了沈星落，她也不行礼，昂着头道：“安和国夫人，我丑话说在前面，我来这儿是给太后面子，可没打算真学什么换尿布的活。那些事，有奶娘婆子们干呢。”
沈星落笑了笑，没跟她计较，把人领到了中院。
廊下摆着几张矮榻，榻上铺着褥子，几个婴儿正躺在上面咿咿呀呀地叫。
小满蹲在一个婴儿旁边，拿拨浪鼓逗他玩。
那婴儿才三个月大，是之前被人丢在学院门口的，小满给他起了个名字叫“石头”。
贺兰郡主见了那小东西，眉头就皱起来了：“这么小，跟个猫崽子似的。”
沈星落从木架上取下一块干净的尿布，又拿了一小罐温水，几块细棉布，摆在榻边的矮几上。
“郡主先学换尿布。石头刚刚尿了，正好练手。”
贺兰郡主盯着那尿布，又看看石头，半天没伸手。
旁边一个婆子想上前帮忙，沈星落拦住了：“让郡主自己来。”
贺兰郡主咬了咬牙，还是蹲下身。
她伸出手指，捏住石头身下那块湿尿布的一角。
刚往上一提，一股水流顺着尿布的边缘淌下来，淋了她一手。
她“啊”地叫一声，猛地甩手，把那条湿尿布甩出去老远。
“脏死了！”贺兰郡主跳起来，一脚踢翻了旁边的铜盆。
铜盆“哐当”一声滚出去，里面的水泼了一地。
石头被这个动静吓得哇哇大哭，其他几个婴儿也跟着哭起来，中院顿时乱成一锅粥。
贺兰郡主气得脸通红，指着石头骂：“哭哭哭，就知道哭！你脏成这样还有脸哭？”
正骂着，小满不声不响地走过来。
她蹲下，先把石头身上的脏尿布轻轻抽走，把石头的小屁股擦干净，又拿了一块干净的尿布垫在下面。
石头不哭了，蹬着小腿冲小满笑。
小满把他抱起来，拍了拍背，然后抬头看着贺兰郡主。
“郡主，小宝宝不会说话，只能哭。你嫌他脏，他还不嫌你笨呢。”
院里每个人都听见了。
那几个丫鬟婆子吓得大气不敢出，沈星落站在一旁，也没吭声。
贺兰郡主愣住了。
她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嘴唇动了动，像是要发火，又像是要骂人。
可对上小满那双眼睛，那些话全堵在嗓子眼，一个字也说不出。
半晌，贺兰郡主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只还沾着尿的手。
她没说话，默默蹲回榻边。
铜盆被丫鬟扶起来了，干净的尿布还剩下几块。
贺兰郡主伸手拿了一块，学着小满的样子，笨手笨脚地给石头重新换尿布。
这回她没甩手，也没骂人，只是动作生疏。
小满在旁边看着，伸手帮她：“这边掖紧一些，不然会漏。”
贺兰郡主没吭声，照做了。
从那天起，贺兰郡主天天来学院。
刚开始几天，她还是会出错，尿布换反了，喂米糊糊喂了一脸，抱着婴儿像抱个烫手山芋。
可她不再发脾气了，也不摔东西了。
小满教她，她就听着，沈星落指点几句，她也默默点头。
一个月后，贺兰郡主已经能熟练地给石头换尿布了，还能一手抱娃一手冲米糊。
她那双手，干起这些细活，居然也有模有样。
石头跟她亲，一见她就伸胳膊要抱，她嘴上说着“别闹”，脸上却笑个不停。
三个月转眼过去。
北狄那边闹了时疫，朝廷要派医队过去。
出发那天是个清早，天还没亮，学院门口已经站满了人。
沈星落带着小满和几个孤儿来送她。
贺兰郡主换了一身窄袖骑装，头发扎得紧紧的，腰间别着一把短刀。
她身后跟着医队的马车，车上装着药材和米面。
贺兰郡主走到沈星落面前，她看了看沈星落，又看了看小满，忽然往后退了一步，郑重地行了个大礼。
沈星落没拦她。
贺兰郡主直起身，眼眶有点红：“安和国夫人，我以前恨你。现在，真的谢谢你。”
这三个月的相处，她心里的疙瘩早解开了。
沈星落从袖中掏出一个小小的布包，递过去：“路上用。”
贺兰郡主接过来，打开一看，是几贴膏药，一小瓶解毒丸，还有一包晒干的艾草。
那艾草是学院里自己种的，专门给婴儿熏蚊子用的。
贺兰郡主握着布包，忽然笑了：“我又不是去带孩子。”
“北狄那边也有孩子。”沈星落说。
贺兰郡主愣了一下，把布包揣进怀里，重重点头：“知道了。”
她转身上马，没有再回头。
马队远去。
小满站在沈星落身边，望着远去的队伍，忽然说：“她学得挺快的。”
沈星落点点头：“是挺快。”
“她下次回来，应该会给孩子换尿布了吧。”
“她这回就是去救孩子的。”
小满不说话了，低头看着自己手里那个拨浪鼓，石头刚才塞给她的。
小满把拨浪鼓揣好，跟着沈星落回了学院。
院子里，石头醒了，正蹬着腿要人抱。
小满走过去把他抱起来，石头咿咿呀呀地说了句什么。
别人听不见，小满却听得清清楚楚。
石头说：“贺兰姑姑哭了。”
小满拍了拍他的背，没说话。
……
暗月阁被剿灭是两个月前的事。
那会儿满京城都在传，说端亲王顾衍之带兵围了暗月阁的老巢，杀了一百多人，抓了三百多，剩下的四散而逃。
朝廷发了海捕文书，各处城门都贴着画像。
沈明珠不知道这些。
她每天天不亮就起来，忙到天黑才能睡下。
育婴堂里三十多个孤儿，最小的还在襁褓里，最大的刚会走路，每个都要她帮忙照看。
沈星落给她派了活，她也不挑，让干什么就干什么。
有时候沈星落过来，站在院子里看她一会儿，也不说话，就走了。
沈明珠知道沈星落不放心她。
她自己也说不清，当初那个趾高气扬逼着姐姐替自己嫁人的沈家二小姐，怎么就成了现在这个蹲在灶台前的粗使丫头。
日子一天天过下来，她反而觉得踏实。
这天傍晚，沈明珠去后巷倒灶灰。
育婴堂的后巷窄得很，两边是高墙，墙根下长着青苔，常年不见太阳。
她提着灰桶走到巷子中间，忽然从拐角闪出一个人。
是个黑衣人，蒙着面，只露出一双眼睛。
沈明珠吓了一跳，灰桶差点脱手。
那人动作快得很，一把抓住她的手腕，把她拽到阴影里。
“别叫。”黑衣人压低嗓子，“你是沈明珠？沈星落的妹妹？”
沈明珠心跳如擂鼓，点了点头。
黑衣人从怀里摸出一个纸包，塞进她手里。
“这里有一包毒药。”黑衣人说，“放进沈星落的茶里。她每天午后都要喝一盏茶，你端茶的时候顺便倒进去，容易得很。”
沈明珠手一哆嗦，那纸包差点掉地上。她握紧了，指尖发凉。
“事成之后，给你百两黄金。”黑衣人盯着她的眼睛，“你不是一直想出京城吗？拿了金子，想去哪儿去哪儿，没人拦你。你在这破地方洗尿布，洗到什么时候是个头？”
沈明珠没吭声。
她低头看着手里的纸包。百两黄金，她想都不敢想。
以前当沈家二小姐的时候，月钱也不过二两银子。
一百两黄金，够她离开京城，找个没人认识的地方，买个小院子，安安稳稳过完下半辈子。
再也不用干粗活，再不用看人脸色。
黑衣人见她不说话，以为她动心了，又补充了一句：“暗月阁虽然没了，可我们的人还在。你帮了我们这回，往后就是自己人。沈星落那个人，你又不是不知道，你恨她还来不及，对吧？”
沈明珠抬起头。
黑衣人说的这些，她以前确实恨过。
可那是以前。
现在她每天给那些孤儿洗尿布，半夜起来给他们盖被子，她觉得自己这颗心慢慢变软了，软得都快不像她自己了。
她回头看了一眼育婴堂的后窗。
窗纸上映着昏黄的灯光，有婴儿在哭，有小孩在笑。
沈明珠把纸包握紧了，转身就往巷子里走。
黑衣人愣了一下，跟上去：“你干什么？”
沈明珠没理他，推开育婴堂的后门，径直走进灶房。
灶膛里还烧着火，把她的脸映得发烫。
她蹲下身，把纸包丢进灶膛。
油纸遇火“呼”地一下烧起来，冒出一股青烟，发出“滋滋”的响声。
沈明珠蹲在灶前，看着那毒药烧成灰烬，眼泪忽然就下来了。
黑衣人追进来，站在灶房门口，看到这一幕，脸色变了。
他往前逼近了一步，手按在腰间的刀柄上。
沈明珠没回头，抹了一把脸，站起来。
“你走吧。”她的声音有点发抖，“我不干。”
黑衣人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眼神冷得像刀。
“你可想好了。”黑衣人说，“过了这村没这店。你替沈星落卖命，她能给你什么？一个月几两碎银子？你替我们办事，百两黄金，够你花一辈子。”
沈明珠转过身，面对着他。
她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说：“沈星落没给我什么。这育婴堂里三十多个孩子，也没给我什么。可我要是把毒药放进她的茶里，我就跟你们一样了。”
她顿了一下，声音低下去：“我不想跟你们一样。”
黑衣人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冷笑了一声。
“行。”黑衣人说，“你等着。暗月阁的人不会放过叛徒。”
他转身就走，脚步轻得像猫，一眨眼就消失不见了。
沈明珠站了一会儿，腿一软，蹲在了地上。
灶膛里的火还在烧，映着她泪流满面的脸。
她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哭。
明明没干什么了不起的事，就是烧了一包毒药。可她蹲在灶前，眼泪就是止不住，哭得肩膀一耸一耸的，喘不上气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