灶膛里的火慢慢暗下去,最后只剩下几点火星。
小满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灶房门口。
她怀里抱着石头,石头已经睡着了,小脑袋歪在小满肩膀上。
小满没说话,走过来,把灶台上的油灯点着了。
然后,她从灶台边拿起一块干布递给她。
“擦擦。”小满说。
沈明珠接过来,胡乱抹了一把脸。
小满抱着石头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头也没回地说了一句:“沈姐姐明天要来查账。你洗把脸,别让她看出来。”
沈明珠吸了吸鼻子,应了一声:“知道了。”
灶房外,天已经黑了。
育婴堂里亮着灯,孩子们的笑闹声隐隐约约传过来。
沈明珠站起来,洗了脸,走出灶房。
……
三天后,育婴堂里多了一个嬷嬷。
那嬷嬷姓刘,四十来岁,圆脸,说话轻声细语,手脚也勤快。
她是自己找上门的,说以前在别家做过奶娘,如今主家败了,她没处去。
听说育婴堂收留孤儿,她想来帮忙,不要工钱,管口饭吃就行。
沈星落那几天正忙着盘账,又赶上换季,好几个孩子感染了风寒,她忙得脚不沾地。
听说有人来帮忙,便让管事的先留下了。
刘嬷嬷确实能干。
来了第一天就把婴儿房收拾得整整齐齐。小满抱着石头在旁边看了一会儿,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可又说不上来。
刘嬷嬷冲她笑,笑得温温和和的,小满便把石头抱走了。
当晚,沈星落来育婴堂查账。
这几个月她虽然不在育婴堂住,但每五天就一定会来对一次账,这是她自己定的规矩。
账房设在前院东厢,她刚翻开账本,就听见后院传来哭声。
先是石头哭了一声,紧接着,隔壁床的婴儿跟着哭起来,然后是第三个、第四个。
到最后,十几个婴儿的哭声完全叠在了一起,像有人在指挥一样。
沈星落手里的笔停住了。
她带了这么多年孩子,从来没见过这种哭法。
婴儿哭起来向来是各哭各的,你哭你的,我哭我的,有的高有的低。
从来没有像这样,十几张嘴同时张开,整齐得叫人头皮发麻。
沈星落把笔往桌上一丢,起身就往后院走。
青萝在院子里收衣裳,见她脸色不对,立马跟了上去。
婴儿房里点着一盏油灯,光线昏暗。
刘嬷嬷背对着门,站在米糊锅旁边,手里捏着一个小纸包,正往锅里撒什么东西。
沈星落一步跨进门,大喝道:“你在干什么?”
刘嬷嬷猛地回头,脸色刷地白了。
她手一缩,想把纸包藏进袖子,沈星落已经冲上去,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
纸包被挤破了,剩下的粉末撒了一地。
“青萝,叫侍卫!”
青萝扭头就跑,边跑边喊人。
刘嬷嬷拼命挣扎,另一只手伸向灶台上的菜刀,沈星落一脚踢在她的膝弯上。
刘嬷嬷扑通跪倒在地,手里的纸包也掉了。
外面脚步声杂乱,几个侍卫冲进来,把人按住了。
婴儿们还在哭,哭声依旧整齐。
沈星落松开刘嬷嬷,转身去看那些孩子。
十几个婴儿躺在排床上,小脸涨得通红,哭得声嘶力竭。
沈星落心里一沉,他们的眼睛直愣愣的,瞳孔放得老大,明显是被药物刺激了。
“把米糊锅封了,别让任何人碰。”沈星落吩咐完,又去看灶台。
灶台边有一罐刚冲好的米糊,是留着夜里喂孩子的。
沈星落拿银针试了试,针尖发黑。
她脸色铁青,把罐子盖上,让侍卫一并带走。
审讯是连夜进行的。
顾衍之派了亲信过来,把刘嬷嬷押到前院审了半宿。
天快亮的时候,口供出来了。
刘嬷嬷是暗月阁的人。
暗月阁被剿之后,残余的人化整为零,藏在京城各处。
他们恨沈星落。
当初围剿暗月阁,沈星落给顾衍之提供了不少线索,暗月阁的几个头目都栽在她手里。
如今他们东山再起,第一件事就是报复。
“惊魂散。”顾衍之的亲信把供词递给沈星落,“从西域来的药,成年人吃了没事,婴儿吃了会整夜啼哭,哭到力竭。
他们打算连续下三天,让全京城的婴儿都夜哭不止,然后放出风去,说安和国夫人用妖术控制婴儿,借育婴堂敛财害命。到时候民怨沸腾,朝廷想保她都保不住。”
沈星落看完供词,沉默了一会儿。
“刘嬷嬷是三天前来的。”她说,“暗月阁的人三天前找过沈明珠,给了她一包毒药,让她下在我的茶里。明珠没干。”
顾衍之的亲信愣了一下:“夫人怎么知道?”
“育婴堂的人告诉我,明珠那天晚上蹲在灶前哭了很久。我猜的。”沈星落把供词折好,“现在对上了。明珠不肯动手,他们就换了方法,直接派人进来。”
天亮之后,顾衍之拿到了全部证据。
他,当天下午就点兵,查封了三个据点。
抓了二十多人,搜出大批还没有用完的惊魂散和暗月阁的密信。
据点里还有一份名单,写着下一步要暗杀的人,沈星落排在第一个。
消息传开,京城哗然。
前几天那些说沈星落“妖术惑人”的流言,一夜之间全没了。
太后下了懿旨,加派禁军守卫育婴堂和皇家婴语学院。
皇帝也发了话,说暗月阁余孽不除,京城不得安宁,命令顾衍之全权督办。
第二天傍晚。
沈明珠从育婴堂后门进来,绕过院子,走到沈星落住的东厢房前,站了一会儿,才抬手敲门。
沈星落开了门,见她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衫,头发用一根木簪绾着,手里握着一个小小的油纸包。
“姐。”沈明珠叫了一声,声音沙哑得厉害。
沈星落侧身让她进来。
沈明珠走到桌边,把那个油纸包放在桌上,往沈星落面前推。
“这是他们给我的。”她低着头,看着桌面,“毒药。让我放你茶里。我没下。”
沈星落低头看了看那个纸包,油纸皱巴巴的。她没有伸手去拿,只是看着沈明珠。
沉默了很久。
“我知道。”沈星落终于开口,“育婴堂的人说你半夜哭过。我猜你碰上了什么事。后来刘嬷嬷的事出了,我就全明白了。”
沈明珠的肩膀抖了一下,头垂得更低。
她没有出声,就那么站着,眼泪一颗一颗往下掉。
沈星落站起来,绕过桌子,走到她身边。
她没有拥抱沈明珠,也没有说什么安慰的话。
她只是伸手,把那个油纸包拿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把纸包扔进了院子角落的炭盆里。
油纸遇火“呼”地烧起来,很快烧成了灰。
沈星落关上窗,走回来。
“洗尿布洗了几个月,手都粗了。”她看着沈明珠那双布满裂口的手,“明天开始,你跟着青萝学算账吧。育婴堂往后要记的账多,光靠我一个人忙不过来。”
沈明珠抬起头,满脸是泪,半天才说出一句:“姐,我以前做错了很多事情。”
“以前的事别提了。”沈星落打断她,“你烧了那包药,就什么都不欠了。”
沈明珠看着她,眼泪还在流,嘴角慢慢弯了一下,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哭。
她用袖子胡乱抹了把脸,吸了吸鼻子。
“行。我学。”
……
暗月阁的刺客嘴硬了三天,到第四天终于撑不住了。
顾衍之亲自审,没用大刑,把那刺客关在一间黑屋子里,每天只给一碗水喝。
第四天傍晚,刺客开口了。
他说暗月阁的阁主叫“夜无痕”,年纪不大,武功极高,行踪不定,连阁中骨干都很少有人见过他的真面目。
夜无痕这些年一直在追查一件事,端亲王前王妃尤氏的死因。
暗月阁被剿之后,夜无痕没有急着报复,反而把剩下的人力都撒出去查这条线索。
他好像认定尤氏的死另有隐情,跟二皇子无关。
顾衍之听到这里,眉头皱了起来。
“他到底想做什么?”顾衍之问。
刺客摇头,他不知道。
他只管听令行事,阁主的心思他摸不透。
不过有一件事他倒是说了。
暗月阁在城郊有一个秘密分舵,夜无痕每月的初一十五都会去那里落脚。
顾衍之从审问房出来,在廊下站了很久。
风吹过来,把他的衣摆吹得猎猎作响。
突然冒出一个夜无痕,咬定尤氏的死跟他有关,他不能不弄清楚。
五天后,城郊别庄。
这处别庄是顾衍之名下的产业,平日里没人住,只留了几个老仆看门。
沈星落坐在正厅里喝茶,面前摊着一本账册,像是来查账的。
庄子里外看着松散,实际上暗处埋伏了二十多名暗卫。
消息是故意放出去的。
安和国夫人要在别庄盘账,只带两个丫鬟随行。
暗月阁的人恨沈星落入骨,如果知道她落了单,必定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果然,入夜之后,庄子外有了动静。
先是墙头掠过一道黑影,紧接着是第二道第三道。
暗卫按兵不动,等人进到院子里再收网。
七八个黑衣人翻墙进来,脚刚沾地,四面火把亮起来,暗卫从各个方向同时杀出。
黑衣人的目标很明确,直奔正厅。
领头那个人一袭黑衣,脸上蒙着黑巾,只露出一双眼睛。
他手里一柄长剑,在火光中几乎是透明的。
三个暗卫迎上去,交手不过三五招,就被他刺中,纷纷倒地。
那人剑法快得吓人,几乎看不清动作,只看到一道冷光闪过,人就倒下了。
暗卫们变了阵型,四五个人围上去。
黑衣人穿来穿去,像一条蛇。眼看他要冲进正厅,一道身影把他拦了下来。
是顾衍之。
两剑相撞,“铛”的一声,火星四溅。
黑衣人被震退两步,顾衍之也退了一步。两人对视片刻,谁也没说话,又同时出剑。
顾衍之的剑法刚猛,黑衣人的剑法阴柔,一刚一柔,在院中打得难解难分。
暗卫们退到一旁,插不上手。
过了十几招,黑衣人忽然虚晃一剑,往后跳开。
他收剑入鞘,伸手扯下脸上的黑巾。
火光映着他的脸。
清瘦,苍白,眉眼细长。
顾衍之看清那张脸的时候,心里猛地一沉。
那眉眼,跟尤氏有三分像。
黑衣人从怀中取出一块帕子,抖开。一角绣着一朵小小的兰花,旁边绣着一个字:“蕙”。那是尤氏的闺名,尤蕙。
“顾衍之,你认得这个?”黑衣人的声音嘶哑,像忍了很久的痛。
顾衍之盯着那块帕子,瞳孔骤缩。
他认得。
那是尤氏贴身带着的帕子,成亲时她随身带过来的。
尤氏死后,他翻遍了她的遗物,没找到这块帕子,当时还觉得奇怪。
如今,它出现在这个黑衣人手里。
“尤氏的东西,怎么在你手里?”
黑衣人冷笑一声,那笑比哭还难听:“我是她表弟。尤家满门被灭的时候,我在外地求学,逃过一劫。我回来的时候,表姐已经下葬了,尤家上下一百多口,就剩了我一个。”
“我查了五年。五年,我什么都没干,就查这一件事。所有证据都指向你,你为了攀附二皇子,害死我表姐。
我表姐一死,你转头就娶了沈家女,二皇子的人在你府上进进出出,当自家的门一样。你敢说不是你?”
顾衍之沉声道:“我没有。”
“没有?”黑衣人狂笑起来,听得人毛骨悚然,“没有?那我表姐怎么死的?她身体好好的,嫁给你不到一年就死了?尤家满门被灭,偏偏就在她死之后?天底下哪有这么巧的事!”
顾衍之握剑的手紧了紧。
他想说些什么,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尤家的事他知道,当年尤家被卷入一桩通敌案,满门抄斩,他在外领兵,想拦没拦住。
尤氏的死他也查过。
就在这时,正厅的门开了。
沈星落从里面走出来,手里举着一本泛黄的册子。
“因为有人故意栽赃。”
她走到院子中间,站在顾衍之和黑衣人之间,把那本册子翻开。
“这是尤氏的日记。”沈星落说,“上面写得清清楚楚。她发现二皇子通敌,二皇子要杀她灭口。她知道这件事瞒不住,就偷偷记了下来,想着万一出了什么事,这日记能当个证据。她死之前,把日记托付给了身边一个信得过的嬷嬷。那嬷嬷后来辗转找到了我。”
黑衣人愣了。
他盯着沈星落手里的册子,半天没动。
沈星落把册子递过去:“你看看,是不是尤氏的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