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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衣人接过册子，手在发抖。
他翻开第一页，目光扫过那些字迹，嘴唇抖了一下。
那是他表姐的字，他认得。
尤蕙从小练字，一笔小楷写得极好，他小时候还跟着她学过。
他一页一页往后翻，越翻脸色越白。
日记里写得明明白白。
二皇子私通北狄，尤氏无意中撞破，二皇子派人灭口。
尤氏知道自己活不长了，但她没有告诉顾衍之，因为顾衍之那时正在前线打仗，她不想让他分心。
她只是把日记藏好了，希望有一天能有人发现。
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黑衣人停住了。
最后一页只写了一行字：“二皇子耳目众多，王爷不可知，知则祸及全家。”
黑衣人的手抖个不停。
他站在那里，像一尊石像，一动不动。
他查了这么久，恨了这么久。
每一个夜晚他都在想，等找到证据，等杀了顾衍之，他要怎么告慰表姐的在天之灵。
可现在证据在手里，却是这样的证据。
他忽然跪了下来。
低着头，喉咙里发出一声呜咽。
没有人说话。
暗卫们站在暗处，连呼吸都放轻了。
顾衍之握着剑，看着跪在地上的黑衣人，没有开口。
沈星落站在一旁，轻轻叹了口气。她走过去，把日记从他手里抽出来，合上，递给顾衍之。
黑衣人跪了很久，最后他站起来，抹了把脸，把黑巾重新系上。
他没有看顾衍之，也没有看沈星落，只是低着头。
“尤家的仇，我会报。二皇子死了，还有别人。”
他转身就走，几步便消失在夜色里。
暗卫们要追，顾衍之抬手拦住了。
“让他走。”
顾衍之看着手里的日记，翻开最后一。他看了很久，然后把日记合上，揣进了怀里。
沈星落站在他旁边，喃喃自语。
“尤氏是个聪明人。”
……
次日上午，沈星落又来了驿馆。
阿史那云坐在桌前，面前摊着一封北狄文的密信。
她一笔一划地把信翻译成汉文，见沈星落进来，头也没抬，只是招了招手。
“你来看这个。”阿史那云的声音有点紧。
沈星落走过去，站在她身后看。
阿史那云的汉文写得不算好，歪歪扭扭的，但勉强能认出来。
她翻译到一半，旁边已经写了好几行字。
沈星落先看了那几行，眉头就皱起来了。
“暗月阁？”
阿史那云点点头，把笔放下，指着密信上一处用炭条画了圈的地方：“这里，写的是暗月阁，用的北狄文的音译。你看下面这句，说的是三月内，取顾衍之与沈氏首级，则大周北境无人可挡。”
沈星落把那几个字看了两遍，脸色沉了下来。
她拿起阿史那云翻好的汉文，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密信是北狄主战派写给暗月阁的。
北狄主战派负责在边境制造摩擦，牵制大周兵力，暗月阁负责在京城动手，刺杀顾衍之和沈星落。
事成之后，暗月阁的人可以撤到北狄，主战派给他们划一块地，要钱给钱，要人给人。
“这不是第一封。”阿史那云又拿起桌上另外两张纸，那是她之前翻好的，“这封，这封，都是主战派和暗月阁的书信往来。有来有回，时间都对得上。最早的一封是半年前，最近的是上个月。”
沈星落把三封信并排摆在桌上。
“这些信你怎么拿到的？”沈星落问道。
阿史那云抿了抿嘴：“我爹之前把一批密信交给了我贴身的嬷嬷。主战派以为这些东西跟着我爹一起被扣留了，其实没有。我带来大周，本来是想交给你们皇帝，可驿馆里人多眼杂，我一直找不到机会。你来了正好。”
沈星落把三封信收好，揣进袖子里。
她看着阿史那云，一脸正色道：“这些东西很重要。你可能会有危险。”
“我知道。”阿史那云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我爹还在他们手里，我比你知道什么叫危险。”
沈星落没再多说什么。她拍了拍阿史那云的肩头，转身出了驿馆，直奔端亲王府。
顾衍之在书房见到了她。
沈星落把三封密信摊在桌上，把阿史那云的话原样转述了一遍。
顾衍之一封一封看过去，看得很慢，眉头越锁越紧。
看到第三封的时候，他拿笔在一张空纸上写了几个名字。
“三方势力。”顾衍之放下笔，“二皇子虽然死了，可他的旧部还在。这些人跟暗月阁勾结，暗月阁又跟北狄主战派搭上了线。三边各取所需。二皇子旧部要翻案，暗月阁要报仇，北狄主战派要打仗。”
沈星落忽然想起一件事：“夜无痕查到的那些东西呢？尤氏的日记，缺页的事。”
顾衍之从抽屉里取出那本泛黄的册子，翻到最后一页。
尤氏的日记缺了好几页，中间撕掉了几张，最后一页虽然还在，但后面明显还有内容，被撕掉了。
“尤氏写到最后一天，后面她发现了什么，写了什么，全没了。”顾衍之把册子合上，“夜无痕查了五年，他拿到的证据里，有几条对不上。他跟我说过，他手里有一条线索指向二皇子旧部里一个叫赵平的人。
赵平当年是二皇子的幕僚，二皇子死后他跑了，一直没抓到。夜无痕怀疑赵平手里有尤氏撕掉的那几页。”
沈星落想了想：“赵平跟暗月阁有关系吗？”
“有。”顾衍之指着一张密信上的人名，“这封北狄密信里提到的接头人，用的化名是平先生。赵平名字里带个‘平’字，又恰好是二皇子旧部，对得上。”
“夜无痕现在在哪？”沈星落又问。
顾衍之摇了摇头：“那天夜里走了之后，再也没出现过。不过我派出去的人说，有人在城北见过一个像他的人，往赵平以前住过的那条巷子去了。”
沈星落沉默了一会儿。
“尤氏日记缺的那几页，很可能就是赵平撕的。”她说，“二皇子要杀尤氏灭口，赵平是动手的人。
他杀了人之后，翻到了日记，把关键几页撕走了。那几页上，说不定写了二皇子通敌的具体细节，写了他和北狄主战派的联络暗号，以及接头人是谁。”
顾衍之点了点头：“所以夜无痕咬死了不放。可最关键的证据在赵平手里。赵平现在又跟北狄主战派勾搭在一起。”
书房里安静了下来。
窗外的天阴沉沉的，像是要下雨。
顾衍之把桌上的信和日记收好，锁进柜子里。
“阿史那云那边，让她继续留意。主战派既然跟暗月阁有来往，北狄那边肯定还有别的密信。赵平这个人，我让暗卫去查。”
沈星落接过那张纸，折好收进袖子里。她走到门口，又停下脚步，回头看了顾衍之一眼。
“夜无痕那边，你打算怎么办？”
顾衍之站在书桌后面，手按在柜子上，沉默了一会儿。
“他表姐的死，跟我没关系。尤家的事，我也没插手。他信也好，不信也好。等赵平落网，证据齐全，他自然明白。”
沈星落没再说什么，推门出去了。
……
夜里。
顾衍之的人马把破庙围得水泄不通。
夜无痕站在屋顶上，怀里抱着个哭得嗓子都哑了的小娃娃。
沈星落从人群后面挤过来，仰头看着屋顶。
北狄小王子哭得满脸通红，已经发不出声音。
她脑子里响起断断续续的心声：“怕……高高的……摔下来……”
沈星落往前迈了一步，仰着脖子喊：“夜无痕！你表姐尤氏临死前，最放心不下的就是女儿安安。你抱着别人的孩子当人质，可想过安安如果知道你用小孩子报仇，她会怎么看你？”
屋顶上的人没动。
沈星落又喊：“尤氏日记缺了一页，那一页在我祖母手里。她临终前交给我了。你下来，我给你看。”
夜无痕低头看她。
夜色里看不清他的脸，但沈星落能感觉到那道目光沉甸甸的。
过了好一会儿，他抱着小王子纵身一跃，轻飘飘地落在她面前。
沈星落伸手去接孩子。
小王子一到她怀里就死死抓住她的衣领，哭声突然拔高。
她轻声哄着，拍着他的后背。
沈星落把孩子递给旁边的乳母，从袖中摸出一张泛黄的纸。
是祖母沈老太太临终前塞给她的。
当时老太太已经说不出话，死死握着她的手，把这张纸按进她的掌心。
夜无痕接过去展开。
纸上只有一行字。
“害我者，二皇子。与衍之无关。尤氏绝笔。”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忽然他膝盖一弯，整个人跪在地上，头埋下去，肩膀剧烈地抖起来。
顾衍之从人群里走出来，站到他面前。
他低头看着跪在地上的夜无痕，过了一会儿，伸出手。
“你表姐的仇，我一直在报。你如果愿意，我们一起去查。”
夜无痕抬起头。
他脸上全是泪，眼睛红得像要滴血。
“你早就知道？”他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
顾衍之说，“你表姐真正的死因，是二皇子派人下的毒。”
夜无痕浑身一震。
“你表姐怕连累你，什么也没跟你说。”顾衍之的声音很平淡，“她死前把安安托付给我，就是不想让你掺和进来。她知道你这个脾气，知道了肯定要拼命。”
沈星落站在旁边，怀里的小王子已经安静下来，趴在她肩膀上打瞌睡。
她轻轻拍着孩子的背，心里想起祖母临终前那几天。
老太太反反复复念叨一个名字，安安。
当时她以为祖母是放心不下那个小姑娘，现在才明白，祖母是怕这张纸落到不合适的人手里。
夜无痕跪在地上，双手撑着膝盖，头垂得很低。
过了好半天，他伸手握住了顾衍之的手。
“二皇子虽然死了，但他背后那些人还在。”顾衍之的声音压得很低，“你被人当刀使了。”
夜无痕站在原地。
“安安呢？”他忽然问。
“在端王府。”沈星落说，“你放心，她过得很好。”
夜无痕沉默了很久。
“我跟你查。”他终于开口，看着顾衍之，“但我有一个条件。”
“你说。”
“安安不能知道这些。”夜无痕的声音低下去，“她娘的事，等她长大了，我亲自跟她说。在那之前，谁也别告诉她。”
顾衍之点头：“好。”
沈星落抱着小王子走过来，把孩子递到夜无痕面前。
小王子迷迷糊糊睁开眼，看见夜无痕，居然伸出小手去够他的脸。
夜无痕愣了一下，下意识往后缩。
“他认识你。”沈星落说，“你抱了他好几天，他记得你的味道。”
夜无痕的手僵在半空。
小王子够不着他的脸，急得哼了两声。
沈星落把孩子往前送了送，夜无痕终于伸出手，笨拙地把孩子接过去。
小王子一到他怀里就拱了拱，找了个舒服的姿势又睡着了。
“你看，”沈星落说，“孩子什么都知道。谁对他好，他心里有数。”
夜无痕低头看着怀里的小娃娃，忽然笑了一下。
顾衍之转身，吩咐手下收拾现场。
沈星落跟在后面走了两步，忽然想起什么，又回头看了一眼。
夜无痕抱着小王子站在原地，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沈星落忽然想起祖母临终前跟她说的话：“星落啊，人这一辈子，最难的不是报仇，是放下。”
她不知道夜无痕能不能放下。
回城的路上，沈星落坐在马车里，小王子被乳母抱在另一辆车上。
顾衍之骑马走在马车旁，忽然凑到窗边。
“你今天很厉害。”
沈星落笑了一下：“我哪厉害了？我就喊了两嗓子。”
“那两嗓子就够了。”顾衍之的声音里带着点笑意，“尤氏日记的事，你怎么不早跟我说？”
“祖母临终前让我收着的。她说等用得着的时候再拿出来。”沈星落靠在车上，“我本来也不知道有什么用，今天看见夜无痕站在屋顶上那个样子，忽然想起来了。”
顾衍之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你祖母是个聪明人。”
“那是。”沈星落笑，“要不然怎么是我祖母呢。”
夜色渐渐淡了。
沈星落掀开车帘看了一眼，远处城墙的轮廓已经隐隐约约能看见了。
她放下车帘，闭上眼睛。
脑子里小王子模糊的心声已经彻底消失，只剩一片安静。
基础模式就这点不好，离远了就听不见。
不过没关系，那孩子已经很安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