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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后，北狄公主阿史那云到了端王府。
沈星落在前厅迎接她。
阿史那云一见到她就快步上前，双手按住她的胳膊，上下打量了一圈：“你救了我弟弟。我阿史那云欠你一条命。”
沈星落被她逗笑了：“公主言重了。小王子没事就好。”
“不是言重。”阿史那云认真摇头，“父汗说了，救命之恩，拿命来还都不为过。以后你有事，派人到北狄说一声，我骑最快的马赶来。”
沈星落笑着应了，领着她往里走。
顾衍之在正厅等着，跟阿史那云见了礼，说了几句场面话。
阿史那云对顾衍之客客气气的，但一转身出了正厅，就跟沈星落咬耳朵：“你们大周的男人怎么都这么板正？说话跟背书似的。”
沈星落差点笑出声，赶紧憋住：“摄政王嘛，总得有个摄政王的样子。”
阿史那云撇撇嘴，没再说什么。
两人往后花园走，刚绕过假山，就听见一阵弓弦的响，紧接着“嗖”一声，一支箭钉在远处的靶心上。
阿史那云脚步一顿，眼睛亮了。
靶场那头站着个红衣姑娘，手里握着弓，马尾高高扎起。
她身旁还站着个黑衣青年，抱臂靠在树上，脸上没什么表情。
红衣姑娘又搭上一箭，拉满弓，“嗖”。
这一箭正中上一支箭的箭尾，把前一支箭劈成两半，钉在靶心上。
“好！”阿史那云脱口而出。
苏锦绣回头，看见沈星落领了个陌生姑娘过来，收了弓，笑着招手：“星落！你来的正好，看我新练的连珠箭。”
话说到一半，她看见了阿史那云耳垂上那对狼牙坠子，愣了一下，随即眼睛一亮：“你是北狄人？”
阿史那云大方点头：“阿史那云。”
“苏锦绣。”苏锦绣把弓往肩上一扛，走过来伸出手，“镇南将军府上的。”
阿史那云看了一眼她伸出来的手，没握，反而笑了：“你刚才那两箭，一箭追一箭，草原上叫追风箭，我阿爹教过我。”
苏锦绣一听这话，眼睛更亮了：“你会射箭？”
“会一点。”阿史那云解下腰上的短刀递给随从，又活动了一下手腕，“借你的弓用用？”
苏锦绣二话不说把弓递过去，又抽了三支箭给她。
阿史那云接过来，拉了一下弓弦试了试力道，点点头，转身走到靶场那头。
她没急着射，先深吸一口气，然后猛地转身，搭箭拉弓，动作快得几乎看不清。
“嗖嗖嗖”三箭连发，第一箭正中靶心，第二箭劈开第一箭，第三箭又劈开第二箭，三支箭碎成六瓣，纷纷落在地上。
苏锦绣拍着手大笑：“好！这才是真功夫！”
阿史那云把弓还给她，也笑了：“你的弓好。我好久没射这么顺手了。”
“再来！”苏锦绣来了兴致，拉着阿史那云往靶场走，“咱们比比，看谁射得快。”
两个姑娘说比就比。
苏锦绣让人把靶子往后挪了二十步，又摆了一排草人当障碍。
她骑马，阿史那云也骑马，两人沿着靶场跑马射箭，箭箭上靶，不相上下。
沈星落站在旁边看热闹，笑得合不拢嘴。
她转头，一眼看见柳暗靠在树上，脸黑得像锅底。
沈星落凑过去，小声问：“你怎么了？脸这么臭。”
柳暗没说话，眼睛盯着靶场上那道红色的身影。
苏锦绣骑马飞驰，长发被风吹起来，拉弓的姿势十分漂亮。
她一箭射出，正中靶心，勒马回过头，冲阿史那云扬了扬下巴。
阿史那云也不甘示弱，反手一箭，同样正中靶心。
两个姑娘在马上相视一笑，默契得像是多年的老友。
柳暗的脸更黑了。
沈星落看看他，又看看场上笑得开心的苏锦绣，忽然明白了什么，忍着笑没说话。
最后一轮，苏锦绣和阿史那云各射三箭。
阿史那云先射，三箭全中靶心。苏锦绣上场，前两箭也中了，第三箭她多停了一拍，眯眼瞄准，然后一箭射出，正中靶心，而且把阿史那云之前那支箭又劈开了。
阿史那云在马上鼓掌：“好箭法！”
苏锦绣收了弓，骑马跑回来，翻身下马，把弓往地上一插，回头冲柳暗扬眉：“怎么样？”
柳暗看了她一眼，面无表情地转身就走：“还行。”
苏锦绣脸上的笑僵了一下，随即追上去，一把拽住他袖子：“还行就是很好！你夸我一句会死啊？”
柳暗脚步一顿。
苏锦绣拽着他的袖子不放，仰着头瞪他：“我射得那么好，阿史那云都夸我了，你就一句还行？你哑巴了？”
柳暗沉默了一会儿。
沈星落站在远处，看见他耳根慢慢红了。
“……”他嘴唇动了动。
“什么？”苏锦绣凑近了一点。
“很好。”
苏锦绣愣住了。她大概没想到柳暗真会这么说，睁大眼睛看着他，好半天没反应过来。
柳暗别过脸去，耳朵红得几乎要滴血。
苏锦绣忽然大笑起来，笑得前仰后合：“柳暗！你居然会夸人！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柳暗甩了一下袖子，没甩开：“松手。”
“不松。”苏锦绣笑得眼睛弯弯的，“你再说一遍。”
“不说。”
“说嘛。”
“不。”
“那我也不松手。”
沈星落站在假山旁边，忍不住笑出了声。她转头看阿史那云。
阿史那云牵着马走过来，也是一脸看热闹的笑。
“你们大周的男人，”阿史那云把缰绳递给随从，走到沈星落身边，“嘴硬。”
沈星落点头：“特别硬。”
阿史那云忽然凑到沈星落耳边：“那个红衣姑娘，我喜欢。下次我带她去草原骑马，跑个痛快。”
沈星落笑着答应了。
苏锦绣终于松开了柳暗的袖子，大概是闹够了，转身跑回来，脸上还带着笑。
柳暗站在原地没动，过了一会儿，默默走回树下靠着。
沈星落看在眼里，没说什么。
晚宴的时候，阿史那云坐在沈星落旁边，苏锦绣坐在另一边。
三个姑娘凑在一起，有说有笑。
阿史那云讲草原上的事，苏锦绣讲边关的事，沈星落讲带孩子的事，谁也不会冷场。
顾衍之坐在主位上，偶尔往这边看一眼，嘴角带着点笑。
晚宴快结束时，阿史那云忽然站起来，端了碗酒，对着满座的人说：“我阿史那云以草原的名义起誓，北狄和大周，只要我阿史那云活一天，就不会打仗。小王子的事，到此为止。”
她说完，仰头把酒喝了，碗往地上一摔。
满座皆惊。
顾衍之站起来，也端了碗酒：“摄政王府记下了。公主爽快，本王也不多说。北狄有事，派人来。”
他也喝了，没摔碗，轻轻放回桌上。
阿史那云笑了，冲沈星落挤了挤眼。沈星落也笑了，端起自己那碗果酒抿了一口。
苏锦绣在旁边小声嘀咕：“这公主真有意思。下次她来，我还跟她比射箭。”
柳暗站在柱子后面，听见这话，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沈星落看见他嘴角往上弯了一下。
……
夜无痕在端王府住下了。
沈星落让人把东跨院的客房收拾出来。
她本来想问问夜无痕有什么忌口，后来一想，这人从小在暗月阁长大，估计什么都能吃，就没多问。
安安第二天早上才发现家里多了个陌生人。
小姑娘看见廊下站着个黑衣服的高个子，背对着她，一动不动地看着院子里那棵树。
安安站在月亮门口，歪着头打量了半天。这人她没见过。
端王府里来来往往的人不少，但穿黑衣服的少，而且这人冷冰冰的。
安安想了想，扭头跑回正院找沈星落。
沈星落在偏厅喂龙凤胎吃米糊。
两个小的坐在特制的椅子里，顾念承吃得满脸都是，顾念萱则规矩得多，小口小口地抿着。
安安跑进来，扒着沈星落的膝盖仰头问：“娘亲，那个黑衣服的叔叔是谁？”
沈星落放下碗，拿帕子擦了擦手，蹲下来跟安安平视。
“他是你娘亲的表弟，你的表舅。”沈星落说。
安安歪头想了想，小眉头皱起来。过了一会儿她又问：“那他也是我的家人吗？”
沈星落点头：“是家人。”
安安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忽然多出一个表舅，安安觉得这事儿挺重要。
她转身就跑，一路跑到东跨院。
夜无痕还站在廊下。
他听见脚步声回头，看见一个女娃娃直直地冲他跑过来，跑到他面前猛地刹住，仰起头看他。
安安仰着脖子，认认真真地打量他。
这人长得挺好看，就是太瘦了，脸上没什么血色，像是很久没睡好。
安安看了一会儿，开口问：“表舅，你以后还走吗？”
夜无痕低头看着她。
这小姑娘的眉眼像极了尤氏。
他记得表姐小时候也是这样，扎两个小揪揪，跟在他后面跑，喊他“阿痕”。后来表姐长大了，嫁了人，生了安安，他去看过一次。
那时候安安刚满月，躺在襁褓里，闭着眼握着小拳头。
表姐抱着她，笑得满脸温柔。
那是他最后一次见表姐。
夜无痕喉头动了动，像有什么东西堵在那里，咽不下去。
他张了张嘴，过了好一会儿才发出声音。
“不走了。”
安安听清了，满意地点点头。
她伸出小手，一把抓住夜无痕的手指。她的手太小了，只能握住他一根食指。
“那你去看看我弟弟妹妹，”安安拉着他就往正院的方向走，“他们可好玩了。”
夜无痕被她拽着往前走。
到了正院偏厅，沈星落正在给顾念承擦脸。
小家伙吃得一塌糊涂，还咧着嘴冲沈星落笑。
顾念萱已经吃完了，安安静静坐在椅子里玩自己的手指头。
安安拉着夜无痕走到两个小的面前，一本正经地介绍：“这是弟弟顾念承，这是妹妹顾念萱。弟弟吃得脏，妹妹吃得干净。”
夜无痕看着那对龙凤胎。
两个小的长得白白嫩嫩，眉眼像沈星落，面部轮廓像顾衍之。
顾念承看见来了个陌生人，也不认生，冲他伸出手，嘴里“啊啊”地叫。
顾念萱则好奇地盯着他看，手指含在嘴里，歪着头。
安安踮起脚，想够顾念萱的小手。
夜无痕看见了，下意识弯腰，把她抱起来一点，让她能够到。
安安被抱起来的时候愣了一下，随即伸手去摸顾念萱的脸。
“妹妹，这是表舅。”安安认真地说，“表舅不走了。”
顾念萱“咿”了一声，小手抓住安安的手指。
安安笑起来，转头对夜无痕说：“你看，妹妹喜欢表舅。”
夜无痕抱着安安，手臂有些僵硬。
他已经很多年没有抱过孩子了。
上一次抱孩子，还是安安满月的时候，表姐把襁褓塞到他怀里，说：“你抱抱你外甥女。”
他当时手忙脚乱，差点把孩子摔了。
现在安安在他怀里，软绵绵的一团，揪着他的衣领，跟顾念萱玩手指头。
他低头看着安安头顶那两个小揪揪，忽然想起表姐小时候也扎这样的揪揪。
表姐出嫁前一夜，坐在闺房里掉眼泪，拉着他的手说：“阿痕，以后姐姐不在家，你要好好的。别跟人打架，别总是一个人闷着。”
他当时没说话，只是点头。
后来表姐死了，他连最后一面都没见上。
“表舅？”安安的声音把他拉回来。
夜无痕低头看她。
安安歪着头，小眉头又皱起来：“你怎么了？你眼睛红了。”
“没事。”夜无痕的声音低哑，“风迷眼了。”
安安信以为真，扭头朝窗外看：“今天没风呀。”
沈星落从旁边走过来，把顾念承从椅子里抱出来。
小家伙吃饱了，开始犯困，趴在沈星落肩膀上打哈欠。
沈星落看了夜无痕一眼，没说什么，把顾念承递过去：“你抱一下试试。”
夜无痕僵住了。
“抱一下。”沈星落又说了一遍，语气随意。
夜无痕犹豫了一下，先把安安放下来，然后伸出双手接过顾念承。
小家伙一到他怀里就拱了拱，找了个舒服的姿势，抓着他的衣领闭上了眼。
安安站在旁边，仰头看着夜无痕抱着弟弟，忽然说：“表舅，你以后每天来看弟弟妹妹好不好？”
夜无痕抱着顾念承，过了好一会儿，才轻轻应了一声。
“好。”
安安高兴了，跑去拉沈星落的手，仰着脸笑道：“娘亲，表舅不走了，表舅每天都来看弟弟妹妹。”
沈星落摸了摸她的头，又看了一眼夜无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