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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无痕抱着顾念承站在窗边，阳光落在他半边脸上。
他低着头看孩子，表情很平淡，但沈星落觉得，他那双眼睛里好像有了点不一样的东西。
说不上来是什么，但跟昨天那个夜无痕，不太一样了。
顾念萱在椅子里坐不住了，开始哼哼唧唧。
沈星落过去把她抱起来，走到夜无痕旁边。
顾念萱看见夜无痕怀里的哥哥，伸手去够，嘴里“啊啊”地叫。
“你看，”沈星落说，“妹妹也要你抱。”
夜无痕看了看左边的顾念承，又看了看右边的顾念萱，有点不知所措。
安安在旁边笑道：“表舅抱两个！”
沈星落把顾念萱也递过去。
夜无痕一手一个，两个快满一岁的小娃娃。他站在原地，动都不敢动。
安安绕着他转了两圈，拍着手笑了：“表舅好厉害！”
沈星落站在旁边看着，忽然觉得这画面挺有意思。
顾衍之从外面回来，走到偏厅门口就看见这一幕。他脚步停了一下，没进去，就站在门外看着。
看了一会儿，他转头对身边的侍从低声说了句什么，侍从点头退下了。
沈星落瞥见门外的身影，冲他笑了笑。
顾衍之也笑了一下，转身走了，没有进来打扰。
夜无痕把两个小的放下了。
顾念承被乳母抱走的时候还不乐意，哼了两声，但很快又睡着了。
顾念萱被沈星落接过去，搂着娘亲的脖子不肯松手。
安安拉着夜无痕的手，把他拽到椅子上：“表舅坐。”
夜无痕坐下。
安安爬到他旁边的椅子上，两条腿够不着地，晃来晃去，歪着头看他：“表舅，你以前住哪里？”
夜无痕沉默了一下：“住很远的地方。”
“那里好玩吗？”
“不好玩。”
“那以后就住这里，这里好玩。”安安下了结论，“这里有娘亲，有爹爹，有弟弟妹妹。现在有表舅了。”
夜无痕没说话，看着她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
他听着，偶尔应一声。安安说得更起劲了。
……
次日。
顾衍之在书房看折子。听见暗卫禀报，他立马放下朱笔，抬了抬眼。
“让他进来。”
夜无痕推门而入，他朝顾衍之拱了拱手，随后从怀中取出一封信。
“姐夫，这是你要的东西。”
顾衍之接过信，拆开看了几行，眉头便拧了起来。
那信上只写了寥寥数语，说的是尤氏生前曾将一封信托付给沈家老太太，那信藏在沈家老宅祠堂的夹层里面。
夜无痕在暗月阁查了很久，翻遍了尤氏的旧物，才从一本册子里找到这条线索。
“沈老太太已故，”夜无痕在椅子上坐下，自己倒了杯茶喝，“那祠堂如今是沈家二房在管，要取信，必须让沈星落出面。”
顾衍之将信放下，指尖在桌上轻轻叩了两下。“她知道了吗？”
“还没告诉她。这事得你来说。”
顾衍之沉默片刻。
“明日让星落去沈家老宅。”顾衍之转过身，看着他，“你陪她走一趟。”
夜无痕点头，又想起什么：“沈家那位继母周氏，最近跟二皇子旧部走得很近。你让星落小心一些。”
“她心里有数。”
第二日一早，沈星落便带着丫鬟青萝回了沈家。
她如今是安和国夫人，沈家上下早早在门口迎着。
继母周氏脸上堆着笑，心里却不知骂了多少遍。
沈星落懒得跟她周旋，直接去祠堂上香。
周氏不敢拦，让人打开了祠堂的门。
沈家祠堂供着列祖列宗的牌位，香火缭绕。
沈星落跪在蒲团上磕了三个头，又装模作样地上香，随后绕着祠堂慢慢走了一圈。
她记得夜无痕说的位置，东墙第三块砖，敲上去声音是空的。
沈星落让青萝守在门口，自己走到墙边，伸手在那片墙上轻轻叩了几下。
果然，有一块砖的声音明显不同。
她用力一推，那砖往里面陷，露出一个窄窄的夹层。
夹层里放着一个油纸包，已经落了薄薄一层灰。
沈星落取出油纸包，揣进袖子里，又把砖推回原位。
整个过程不过一盏茶的功夫，门外，周氏还在跟青萝搭话，丝毫没有察觉。
回到端王府，沈星落将油纸包交给顾衍之。
顾衍之拆开，里面是一封信。
尤氏的笔迹他认得。
信写得很长。
尤氏在信中详述了二皇子与北狄主战派暗中通信，无意间撞破此事，二皇子便起了杀心。
她知道自己躲不过，便将证据留了下来，委托沈老太太藏在祠堂。
顾衍之看完信，久久没有说话。
沈星落站在他身边，轻轻握住了他的手。
“顾衍之，”她低声叫他名字，“信找到了，该怎么做就怎么做。”
顾衍之握紧她的手，道：“我知道。”
当日午后，顾衍之便带着那封信进宫求见新帝顾明昭。
顾明昭看完信，脸色铁青，猛地一拍桌子。
“好一个二皇子！死了还要留这么个烂摊子！”他在殿中来回踱步，“朕说怎么总觉得朝中还有人在暗中搅浑水，原来是他的余党在作怪！”
顾衍之站在一旁，等皇帝消了气才道：“臣请旨彻查二皇子余党，凡与暗月阁有勾连的，一律严办。”
顾明昭当即下旨，命大理寺彻查，又钦定端亲王顾衍之负责此事。
圣旨一出，朝野震动。
那些与二皇子有过来往的人，纷纷准备跑路。
然而端王府的暗卫早已布下天罗地网，一个都跑不了。
当天夜里，沈星落坐在寝殿哄孩子。
虽然她的婴语系统高级能力已经消失，听不见孩子的心声，但凭着那些年带孩子的经验，她依旧能一眼看出孩子是饿了还是困了。
顾衍之推门进来，走到床边坐下，伸手逗了逗儿子的脸，小家伙笑了两声，终于闭上了眼睛。
“睡了？”顾衍之低声问。
“睡了。”沈星落把孩子放进摇篮，起身给他倒了杯茶，“事情办得怎么样？”
顾衍之接过茶，喝了一口。
“圣旨已经下了，明天开始抓人。暗月阁那边，夜无痕会去处理。”
沈星落点点头，又想起什么：“夜无痕说那封信在祠堂夹层里，周氏真的一点都不知道？”
“她不知道。沈老太太做事向来沉稳，连你父亲都没告诉。”顾衍之放下茶杯，目光微沉，“不过周氏跟二皇子旧部有来往的事，我让人去查了。”
沈星落没说什么。
她靠在顾衍之肩头，听着窗外风吹过树梢的沙沙声。
尤氏的信终于见到了天日，那些藏在暗处的人也被一个个揪出来了。
“顾衍之，”她忽然开口，“你说尤氏要是知道这封信终于被找到了，会不会安心？”
顾衍之沉默了一会儿，低声道：“会的。”
……
那几封从暗月阁搜出来的密信，写的都是北狄文字，字迹潦草，还夹杂着不少暗语。
大理寺的人看了半天也没看懂几个字，只好送到端王府。
沈星落把信交给阿史那云。
听说是北狄密信，阿史那云把弟弟交给奶娘，接过信纸一张张翻看。
她的眉头越皱越紧，脸色也越来越难看。
“这信上说，”阿史那云抬起头，“北狄主战派与暗月阁阁主约定，由暗月阁提供一种叫梦陀罗的毒药，北狄这边则出钱买。信里还写好了价钱，十两黄金一包。”
沈星落闻言一愣。“梦陀罗？是什么毒？”
“信上说是从西域来的，无色无味，掺在吃食里根本尝不出来。中毒的人不会立刻死，先是身子发虚，然后一天比一天弱，最后看上去跟病死的一模一样。”
阿史那云的声音低了下去，“信里还提了一句，这种毒对大人起效慢，对婴儿却快得很，只要一点点就能要了命。”
沈星落手里的针掉在地上。
她猛地抬头，跟阿史那云对视了一眼。
两个人都想到了同一件事。
云侧妃的孩子。
她的孩子夭折了，云侧妃当时哭得死去活来。
梦陀罗对婴儿起效快。
“把信给我看看。”沈星落从阿史那云手里接过信纸。
汉文写着：“梦陀罗十包已准备好，试药者三个婴儿，皆不满周岁。”
沈星落只觉得后背一阵发凉。
她放下信，站起来在屋里走了两圈，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尤氏死于急症，云侧妃的孩子死于体弱，还有没有别的？暗月阁试药，试了多少？死了多少？
“夜无痕呢？”她问。
“在外面跟王爷说话。”
沈星落推门出去，顾衍之和夜无痕站在院子里。
夜无痕的脸色很不好看，他刚审完暗月阁的一个小头目，那人招供，暗月阁确实在替二皇子养毒，但具体拿谁试药，他并不清楚。
“暗月阁不仅害了尤氏，”沈星落走到他们面前，“他们还害了云侧妃的孩子。”
夜无痕猛地转过头：“你说什么？”
沈星落把信递给他，又把阿史那云的翻译说了一遍。
夜无痕接过信，越看脸色越青，最后一把将信纸揉成一团，狠狠砸在墙上。
“我查了这么久，”他咬着牙，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竟没发现这个。云侧妃的孩子才多大？”
顾衍之站在一旁，一言不发。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暗月阁的底细，还要再挖。凡是经手梦陀罗的人，一个都不能放过。”
夜无痕深吸一口气，把信纸捡起来折好。
“我去查。暗月阁在京城还有个暗桩，我之前没动，现在正好一锅端。”
他转身就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着沈星落：“尤氏日记的缺页，我找到了。”
沈星落一怔。
夜无痕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里面是几张残破的纸页，像是被人撕下来的。
他把布包递给顾衍之：“在暗月阁一个退隐杀手的遗物里找到的。那杀手生前专门管毒药，尤氏日记缺的那几页，是他撕的。他大概是想留着当护身符，后来人死了，东西就压箱底。”
顾衍之接过布包，那几页纸上写满了尤氏的字，墨迹有些褪色了，但还能辨认。
沈星落凑过去看，尤氏在日记里写了自己发现梦陀罗的经过。
原来尤氏在嫁进端王府之前，曾跟着母亲去过一趟西域。
她在西域见过梦陀罗，知道那种毒药的特性。
嫁进王府后，有一次她无意间在二皇子送来的贺礼中发现了一包粉末，凭着记忆辨认出那就是梦陀罗。
她留了个心眼，没有声张，暗中查了下去。
结果查到二皇子用梦陀罗害人。
二皇子的一个妾室生了孩子，孩子不满周岁便“病”死了，其实就是被喂了梦陀罗。
尤氏在日记里写道：“二皇子丧心病狂，妾身知道这件事，无法袖手旁观。如果妾身有什么不测，希望后来者能揭穿黑幕，为孩子们讨一个公道。”
沈星落看完，眼眶发酸。
她想起自己刚穿越过来时，只觉得古代的后宅勾心斗角很可怕，可没想到竟然还有人能对婴儿下这种毒手。
沈星落蹲在地上，把散落的日记残页一张张捡起来，按顺序拼好。
“顾衍之，”她站起来，把拼好的日记递给顾衍之，“真相全了。”
顾衍之接过日记，一页页翻过。
她能查到这个地步，已经是把生死置之度外了。
顾衍之合上日记，闭了闭眼。
“夜无痕，”他叫住夜无痕，“暗月阁的暗桩，今晚就去查。还有，查查二皇子旧部里，有谁经手过梦陀罗。不管是谁，不管藏得多深，都给我挖出来。”
夜无痕头也不回地摆了摆手，消失在夜色里。
沈星落站在原地，转头看向顾衍之，轻声道：“尤氏日记里说的那些孩子，还有云侧妃的孩子，他们不能白死。”
顾衍之走过来。
“不会白死。”
……
周氏的案子判下来，沈星落没去听审。
大理寺的判决文书是顾衍之带回来的，周氏毒害沈星落生母的证据不足，最终以虐待继女定罪，判了流刑，流放岭南，终身不得回京。
沈星落看完判词，什么也没说，把文书放在桌上。
顾衍之站在她身边，沉默了一会儿，道：“我知道你不甘心。”
“没有不甘心。”沈星落头也不抬，“她毒害我母亲的事，本来就查不到证据。这么多年了，当年经手的人死的死散的散，能找到的证据太少。流刑已经不容易了。”
顾衍之没再多说，转身出去了。
他知道沈星落这个人，嘴上说没事，心里憋着一股气。
可这事，确实没法再往下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