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氏做事太干净,当年沈星落生母病逝,太医都说是体弱,没有中毒的迹象。
后来是沈星落自己发现端倪,起了疑心,可证据早就被她销毁干净了。
流刑的消息传到沈家,沈明珠在育婴堂里给孤儿们喂饭。
沈明珠在育婴堂里什么活都干。
她话不多,从前骄纵跋扈的二小姐像是换了一个人。
育婴堂里的嬷嬷们起初还都防着她,后来见她做事踏实,也就慢慢接纳她了。
那天来送信的是沈家老宅的管家。
他把周氏流刑的消息告诉沈明珠,沈明珠端着一碗米粥,蹲在院子里给一个三岁的孤儿喂饭。
她听完,手上没停,舀了一勺粥吹了吹,送到孩子嘴边。
孩子张嘴吃了,她又舀了第二勺。
管家站了一会儿,见她没什么反应,讪讪地走了。
沈明珠喂完那碗粥,把孩子抱到凳子上坐好,又去厨房端了第二碗出来喂下一个。
她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像是什么都没有听见。
育婴堂里的嬷嬷看了她好几眼,想说什么,最终还是没开口。
直到傍晚,孩子都吃饱了,院子里安静下来,沈明珠才一个人走到石凳上坐下。
她坐在那里,一动不动,眼睛望着院墙外面。
墙外有一棵槐树,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有几片落下来,飘在她的脚边。
她坐了很久。
育婴堂大门是开着的,门口有人进出,她也没抬头。
直到一个身影走到她面前,她才慢慢抬起眼。
夜无痕站在她面前,脸上的表情看不出什么情绪,就那么站着,看着她。
沈明珠看了他一会儿,嘴角扯了一下:“你也是来笑话我的?”
夜无痕没答。
他在石凳另一头坐下,跟她隔着一段距离。
两个人就那么沉默地坐着,院子里只剩下树叶子沙沙响的声音。
过了好一会儿,夜无痕才开口道:“我是来告诉你,我表姐的仇已经报了。”
沈明珠转过头来看他。
尤氏的事她听说了,沈星落查出了尤氏被二皇子毒杀的真相,暗月阁也被一锅端了。
这事在京城里传得沸沸扬扬,育婴堂里的人都在说。
“你表姐的仇报了,”沈明珠重复了一遍他的话,声音很轻,“那跟我有什么关系?”
“你的仇,也该报了。”
沈明珠愣住了。
她看着夜无痕,脸上的表情从茫然变成困惑。
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苦笑一声。
“我的仇?”她低下头,看着自己脚上那双洗得发白的布鞋,“我自己就是恶人,有什么仇可报。”
夜无痕没说话。
沈明珠继续说:“我娘做的那些事,我知道。她毒害沈星落的生母,虐待沈星落,我全都知道。我没拦着,还帮着她欺负沈星落。
我抢她的婚事,逼她替我嫁人,我做的那些事,哪一件不是恶事?我这种人,还有什么仇可报?”
她说完,抬起头看着夜无痕,眼睛有些发红,但没有眼泪。
夜无痕沉默了一会儿,从怀里掏出一个巴掌大的纸包,放在石凳上。
“治你脸上淤青的。”
沈明珠下意识伸手摸了一下自己的脸。
她左颊上有一块淤青,是前几天育婴堂里一个半大的孩子发高烧,她守了一夜,孩子烧糊涂了乱踢,一脚踹在她脸上。
她没当回事,也没跟人说,自己拿冷水敷了敷就算了。
没想到,夜无痕看出来了。
她看着那包药,嘴唇动了几下。
夜无痕已经站起来了。
他没再多说什么,转身就往门外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没有回头,说了一句:“你娘是你娘,你是你。你以前做的恶,你自己心里有数。但你往后做什么样的人,也是你自己选。”
说完他就走了。
沈明珠一个人坐在石凳上,看着那包药发呆。
……
顾衍之把尤氏的信递给夜无痕,书房里只有他们两个人。
夜无痕接过信,逐字逐句地读。他读得很慢。
尤氏的字他认得,从前在暗月阁做杀手时,他见过尤氏写给阁中的密信。
那时候他不知道写信的人是他表姐,只知道阁主吩咐过,尤氏的信要单独收着,不许外人看。
如今信在手里,人却早就没了。
夜无痕读完最后一行,把信纸轻轻放在桌上。
他没有说话,沉默了很久。
“二皇子死了,”夜无痕忽然开口,“但暗月阁还在。”
顾衍之看着他。
“我查暗月阁查了三年,”夜无痕继续说,手指在桌上慢慢收紧,“一直以为阁主是二皇子。可二皇子死了以后,暗月阁的生意没停过。二皇子只是出钱的人,真正的阁主,还躲在暗处。”
顾衍之走到桌前,将信收好。
他早就想过这个问题。
二皇子是逆贼,可暗月阁的势力盘根错节,岂是一个死人能撑起来的?
幕后之人借二皇子的手养杀手,二皇子倒了,那人就躲在暗处,等着风头过去再冒出来。
“你我联手,一起把他挖出来。”顾衍之握拳头。
夜无痕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点点头。
“暗月阁总舵在江南,”夜无痕从怀中取出一张折好的地图,摊在桌上,“以明月山庄作为掩护。庄子在杭州城外,占了几百亩地,明面上做绸缎生意,暗地里是杀手的窝点。
阁主每三年去一次,平时代理的是一个叫九娘的女人,专门管杀手调配和买卖接洽。我从前在阁中,远远见过九娘一面,真正的阁主长什么样,没人知道。”
顾衍之盯着地图上标记的位置,手指点了点杭州城:“明月山离镇南将军的驻地不远。”
“苏锦绣的父亲驻扎在杭州,倒是方便。”夜无痕收起地图。
第二日,顾衍之带着沈星落进宫,将册子当面呈给新帝顾明昭。
顾明昭一页一页翻看,脸色越来越沉。
他猛地合上册子,一掌拍在御案上。
“二皇子通敌叛国,罪不容诛!”他站起来,在殿中来回走了几步,“可人已经死了,朕总不能把他从坟里刨出来再杀一遍。但暗月阁必须连根拔起,一个活口都不许留。”
顾衍之拱手道:“臣请南下查案。暗月阁总舵在杭州,臣亲自去,才能确保斩草除根。”
顾明昭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站在一旁的沈星落,道:“你去可以,安和国夫人也去?”
“臣,随王爷同往。”沈星落道,“尤氏的信是臣整理的,暗月阁的罪行臣一清二楚。到了江南,臣比王爷方便。”
顾明昭想了想,点了头:“准了。朕给你们三个月,把暗月阁给朕清干净。”
回府的路上,顾衍之在马车上看着沈星落,欲言又止。
沈星落知道他担心什么,伸手握住他的手:“我必须去。尤氏的信我看了,梦陀罗的账册我翻过了,那些孩子的名字我一个个抄下来的。这事我不亲眼看着它了结,我心里过不去这个坎。”
顾衍之看着她,点了点头。
临行前三天,沈星落把育婴堂和皇家婴语学院的事都安排好了。
沈星落的婴语系统高级能力消失后,小满就成了她唯一的继承人。
沈星落手把手教了她一年多,如今小满已经能独立处理婴语学院的大小事务。
沈星落把小满和苏锦绣叫到一起,将婴语学院的所有事情交代清楚。
“小满管孩子,锦绣管外务,”沈星落把一摞文书放在桌上,“遇到拿不定主意的事,去请教皇后娘娘。她如今也能帮上忙。”
小满点头,苏锦绣拍着胸脯保证:“你放心去,学院里有我盯着,出不了岔子。”
孩子的事最让沈星落挂心。
安安聪明敏感,最怕被丢下。
龙凤胎才半岁多,正是认人的时候,离了娘亲怕是要闹。
沈星落思来想去,决定把三个孩子都托付给皇后林清音。林清音是沈星落在宫里最信得过的人,也是安安熟悉的人。
临走那天早上,沈星落抱着龙凤胎喂了最后一顿奶,又亲了亲他们的小脸。
两个孩子还不知道娘亲要走,咧着嘴笑,伸手抓她的头发。
沈星落把他们的手轻轻拿开,交给奶娘。
安安站在一旁,一直没说话。
等沈星落忙完了,她才走过来,拉住沈星落的袖子。
“娘亲,”安安仰着头,眼睛红红的,“你什么时候回来?”
沈星落蹲下来,把安安抱进怀里。
“等江南的花开了,娘亲就回来。”沈星落轻声说,“你是大姐姐,要帮皇后娘娘照顾弟弟妹妹。安安能做到吗?”
安安松开她,退后一步,用力点了点头:“我会的。娘亲放心。”
沈星落看着安安那张小脸,心里酸得厉害,但还是笑着摸了摸她的头。
顾衍之走过来,弯腰把安安抱起来,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爹和娘很快就回来。安安乖。”
安安搂住顾衍之的脖子,把脸埋在他肩头,闷闷地“嗯”了一声。
马车在府门外等着,行李已经装好了。
沈星落最后看了一眼孩子们,转身出门。
顾衍之跟在她身后,两人上了马车。
安安被奶娘抱到门口,站在台阶上望着马车远去。
她没有哭,只是抿着嘴,一直望着,直到马车转过街角,再也看不见了。
马车里,沈星落靠在顾衍之肩头,闭着眼睛。
顾衍之握住她的手,没有说话。
马车出了城门,上了官道,速度渐渐快了起来。
……
阿史那云住在城东的驿馆。
她的幼弟才一岁多,跟着姐姐住在驿馆后院的暖阁里。
这天夜里,沈星落刚哄睡龙凤胎,自己也迷迷糊糊睡下了。
顾衍之还在外面议事没回来,屋里只有她和孩子。
半夜时分,沈星落忽然惊醒,耳边像是有什么声音在响。
她屏住呼吸仔细听,那声音又来了。
断断续续,模模糊糊,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
高级能力消失后,她原本以为再也听不见婴儿的心声了,可后来发现,基础模式偶尔还能接收到一些模糊的信号,尤其是当婴儿情绪特别强烈的时候。
沈星落依稀辨认出了几个字:“怕怕……有坏人……”
她猛地坐起来,披上外衣就往外走。
守在门口的青萝被她吓了一跳:“夫人,怎么了?”
“去驿馆,快!”
沈星落拎了一盏灯笼,带着青萝和两个侍卫就往驿馆赶。
一路上沈星落心里发紧,那模糊的心声越来越弱,但那种恐惧的感觉却越来越清楚。
驿馆大门紧闭,守门的侍卫认得沈星落,开了侧门放她进去。
沈星落直奔后院暖阁,看见三个黑影正从后墙翻进来,落地无声。
沈星落大喊一声:“有刺客!”
驿馆的侍卫从四面八方涌过来,火把瞬间亮成一片。
三个黑衣人大惊失色,其中一个抬手就朝暖阁方向射了一箭。
那箭带着风声飞出去,箭头泛着蓝光,是淬了毒的。
沈星落看见那箭飞出去,想都没想就朝暖阁门口扑过去。
阿史那云刚好抱着弟弟从里面冲出来,看见箭射过来,一手抱孩子一手挥刀,刀光一闪,将箭打飞了。
可黑衣人又射了第二箭,角度刁钻,冲着阿史那云怀中的孩子。
沈星落扑过去用身体挡在前面,那箭擦着她的左臂飞过去,划出一道血痕,箭头带掉了一块皮肉。
侍卫们一拥而上,三个黑衣人被按在地上。
其中一个咬碎了毒囊,当场毙命。另外两个被卸了下巴,捆起来了。
阿史那云一手抱着弟弟,一手扶住沈星落。她低头看见沈星落袖子洇开的血,脸色变了:“姐姐,你受伤了!”
“皮外伤。”沈星落看了一眼自己的胳膊,血顺着手指往下滴,疼是真疼,但没伤到骨头。
她蹲下去看阿史那云怀里的小王子。
小家伙缩在姐姐怀里,吓得小脸发白,但没哭,只是死死抓着阿史那云的衣襟。
沈星落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背,那孩子才“哇”一声哭出来。
“没事了,没事了。”沈星落哄了两句,站起来。
侍卫把两个活着的刺客拖到前院审问。
驿馆的郎中赶来给沈星落包扎,阿史那云把孩子交给奶娘,站在旁边看着。
郎中剪开袖子,伤口有点深,皮肉外翻,看着吓人。
沈星落咬着牙没吭声,让郎中快点包扎。
审了半个时辰后,结果出来了。
两个刺客是暗月阁的人,接到的命令是刺杀阿史那云和她弟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