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因很简单,阿史那云是北狄主和派,主张与大周修好。
暗月阁跟北狄主战派有勾结,主和派挡了他们的路。
杀了阿史那云,主和派就少了一个关键人物,北狄主战派便能趁机夺权。
阿史那云听完,一拳砸在桌上:“他们杀我弟弟不成,又来杀我!”
沈星落坐在一旁,脸色有些发白,但表情十分平静。
她端起桌上的茶喝了一口,淡淡道:“这说明我们查对了方向。暗月阁急了。”
阿史那云转过身,盯着沈星落看了好一会儿,忽然走过去,单膝跪在她面前,握住她的右手。
沈星落被她这个动作吓了一跳:“你干什么,起来。”
“姐姐,”阿史那云抬起头,眼睛发红,“我欠你两条命。我弟弟的命,我自己的命。往后你的事就是我的事,北狄那边,我替你去查。”
沈星落把她拉起来:“别说什么欠不欠的。你好好活着,把北狄治理好,把主和派稳住,就是帮了我最大的忙。”
阿史那云重重点头,抓着沈星落的手不松开。
这事闹大了,驿馆上下忙了一夜。
天亮时,顾衍之和夜无痕都赶到了驿馆。
顾衍之看见沈星落手臂上的伤,脸色阴沉。
沈星落知道他心疼,先开口堵住了他的话:“皮外伤,不碍事。要不是我去了,那箭射中的就是阿史那云和她弟弟。”
顾衍之没说什么,把她揽过来,让她靠在自己身上。
夜无痕去审讯室转了一圈,出来后找到顾衍之。
两个人在驿馆后院的树下站着,夜无痕把刺客的供词递给他,又低声说了几句。
顾衍之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刺客说,他们接到的命令是务必在端王的人反应过来之前得手。”
夜无痕靠在树上,双臂抱胸,“可端王在杭州查暗月阁的事,是机密,没几个人知道。”
顾衍之抬了抬眼皮:“你是说,有人把消息透露给了暗月阁?”
夜无痕点头:“我查了五年,越查越觉得暗月阁背后不止二皇子一人。阁主似乎对端王府了如指掌。你什么时候出门,什么时候回来,身边带几个人,甚至你哪天去了哪个衙门,暗月阁那边都清清楚楚。
起初我以为他们在京城眼线多,可有些事,眼线再多也查不到。比如你半夜临时改道去城外庄子上看孩子,第二天暗月阁就有人出现在庄子附近。”
顾衍之沉默了。
夜无痕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道:“你想想,王府里,能接触到这些事的人,有几个?”
顾衍之的眉头拧成一团。
端王府的人,他自认管得很严,每一个都是精挑细选进来的。
可夜无痕说的没错,有些事只有亲近的人才知道。
他临时改道去庄子那次,只有身边几个亲信知道,连沈星落都是到了地方才派人去告诉的。
“你是说,王府里有内鬼。”顾衍之的声音很低。
夜无痕没有点头,只是看着他。
两个人沉默地站在树下。
……
城门口的风卷着黄沙,扑在脸上有些疼。
阿史那云把那本《婴语育儿经》和几包药材仔细地收进随身的袋子里,扎紧袋口,又用手按了按,确认不会轻易掉出来。
她抬起头,眼眶泛红,硬撑着没让泪珠子滚下来。
“姐姐,等我做了可汗,第一件事就是与大周签和约。”
沈星落站在她面前,笑了笑:“路上小心。草原上缺医少药,那些药材你收好,万一路上谁有个头疼脑热,也能顶一段时间。遇到孩子哭闹,按书上的方法先试试。”
阿史那云重重点头,翻身上了马。
她坐在马背上,低头看着沈星落,扯出一个笑:“姐姐保重。”
沈星落退后两步,冲她摆摆手。
马队缓缓启动。
柳暗骑着一匹战马走在最前面,身后跟着十几个暗卫。
队伍刚出城门不过百步,一道身影从城门口的人群里冲了出来。
“柳暗!”
苏锦绣跑得气喘吁吁,怀里抱着一个包袱,发髻都跑得有些散了。
城门口守着的士兵认得她是镇南将军府的千金,没敢拦,眼睁睁看着她像一阵风似的刮过去。
柳暗勒住马,回头。
苏锦绣冲到马前,仰着头把包袱往他怀里一塞:“里面是伤药和干粮。你要是敢死在北狄,我就追到阴曹地府骂你。”
柳暗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包袱,针脚有些粗,一看就不是绣娘的手艺。
他沉默片刻,忽然翻身下马。
苏锦绣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他伸手抱住了。
柳暗的手在她后背轻轻按了一下,随即松开,转身翻身上马,动作一气呵成。
他没有回头。
马蹄声远去,柳暗的背影越来越小。
苏锦绣愣在原地,她的脸从脖子开始往上烧,一路烧到耳尖。
“这个木头!”
半天,她才从牙缝里挤出这四个字。
周围几个看热闹的百姓却都听见了,有人偷笑,有人假装看天。
苏锦绣一跺脚,转身就往城里跑。
城楼上,沈星落扶着城墙的砖垛,把这一幕从头看到尾,嘴角忍不住往上翘。
“锦绣和柳暗,一个火一个冰,居然也能烧起来。”
顾衍之站在她身侧,宽肩窄腰。
“本王也是冰。”顾衍之说。
沈星落抬头看他。
她踮起脚,伸手在他眉心轻轻点了一下。
“你早就被我融化了。”
顾衍之没说话,伸手握住了她的手。
城楼上的风比下面大,沈星落靠着城墙站好,目光越过城墙,望向那条通往北方的官道。
马队早已消失在视野尽头。
“阿史那云这一走,北狄怕是要变天了。”沈星落突然说。
顾衍之“嗯”了一声:“柳暗带走了十二个暗卫,个个都是以一当百的高手。只要她能在三个月内聚集自己的人马,可汗之位就有一半的把握。”
“那另一半呢?”
“看她自己。”顾衍之顿了顿,“也看天意。”
沈星落没再追问。
“你说,”沈星落转过头,“她要是真当了可汗,会不会兑现承诺?”
“会。”顾衍之打断她,语气笃定,“她答应你的事,她一定做得到。”
沈星落抬头看他,忽然笑了。
“顾衍之。”
“嗯?”
“你当年去北境打仗的时候,有没有人这样送过你?”
顾衍之沉默了一会儿。
他松开她的手,反手把她的手指拢进自己掌心。
“没有。那时候没人送。”
沈星落不笑了。
“以后我送。”
顾衍之看着她,半晌,嘴角动了动。
“回吧。这里风大了。”
沈星落点点头,跟着他往城楼下走。
……
皇家婴语学院。
小满还是第一次独自坐诊。
她坐在偏厅的小桌前,桌上摊着一本册子。册子旁边摆着一只茶壶,壶嘴冒着热气。
小满坐得端端正正,两只手交叠放在膝盖上。
偏厅里安安静静,院子里传来几声鸟叫。
小满深吸一口气,又慢慢吐出来,在心里默念了一遍沈星落教她的话:“别怕,你听得见别人听不见的东西,这就是你的本事。”
帘子忽然被人从外面掀开了。
一个嬷嬷引着一个高个子男人进来。
那人约莫四十来岁,皮肤黝黑,穿着一身北狄人穿的皮袍,腰上挂着一把短刀。
他怀里抱着一个襁褓里的婴孩,那孩子正扯着嗓子哭,哭得脸都紫了。
“小满姑娘,这位是北狄来的胡商,阿史那邦,说是孩子哭了两天两夜,怎么也哄不住。听说咱们学院有方法,特意找来的。”
嬷嬷说完,又压低声音补了一句,“他不太会说咱们的话,勉强能听懂。”
小满站起来,冲那商人点了点头,又指了指椅子:“请坐。”
阿史那邦坐下,小心翼翼地把襁褓放在桌上。
婴孩哭得更凶了,两只小拳头握得紧紧的,两条腿在襁褓里乱蹬。
小满凑近了,没有急着伸手去抱,只是竖着耳朵听。
哭声很响,很急。可她听了一会儿,眉头微微皱起来。
小满闭上眼睛,把全部心思都放在耳朵上。
她睁开眼,问阿史那邦:“孩子是不是刚来京城不久?”
商人愣了一下,点头,用生硬的汉话说:“七天。从北边来,走了一个月。”
“路上是不是喂过羊奶?”
商人眼睛亮了一下,又点头:“羊奶。草原上的羊奶。”
小满心里有数了。
她又凑近看了看婴孩的舌苔,小肚子鼓鼓的,按上去有点发硬
小满想起沈星落讲过:北狄的孩子初到中原,水土不同,吃食不同,最容易腹胀气堵。按摩的手法要从胸口往下顺,再揉肚子,把气排出来就好了。
她从桌上拿起一只小瓷瓶,倒了些茶油在掌心,搓热了双手,然后轻轻解开婴孩的襁褓。
孩子的肚子圆鼓鼓的。
小满把手掌盖上去,按照沈星落教的手法,从胸口膻中穴的位置往下推。
婴孩哭得更凶了,两条腿使劲往上缩。
阿史那邦紧张得站起来,手按在刀柄上。
小满没抬头,轻声说:“没事,气堵住了,揉开就好。”
她继续揉,手掌心贴着孩子的肚皮,顺时针,一圈,两圈,三圈。
揉到第七圈的时候,婴孩忽然放了一个屁,紧接着又放了一个。
哭声顿了一下,像是被什么打断了。
小满没停,又揉了几圈。
孩子的肚子慢慢软下来,哭声变成了断断续续的抽噎,又过了一会儿,抽噎也停了。
婴孩的小拳头松开,抓住了小满的一根手指,抓得紧紧的,然后就睡着了。
阿史那邦站在那里,眼睛瞪得滚圆,忽然扑通一声跪了下来。
小满吓了一跳,往后退了一步,差点撞翻凳子。
“使不得使不得!”她连忙去扶,可那商人五大三粗,她两只手根本拉不动。
“姑娘,神了!”商人用生硬的汉话喊着,“我的小儿子,两天两夜,哭得我们都以为活不成了。草原上的巫医也看过,没用。姑娘几下就……就……”
他找不到合适的词,急得拍自己的胸口。
小满被他拍得不好意思,挠了挠后脑勺:“也不是我厉害,是沈姐姐教我的方法。她就是安和国夫人,你听说过没有?”
商人连连点头:“听过!听过!安和国夫人的大名,草原上都知道。”
小满笑了,露出两颗小虎牙:“那就对了。你回去按我刚才的手法,每天给孩子揉两次,一次揉二十圈。这几天先别喂羊奶了,喂点米汤,稀稀的,等肚子不胀了再慢慢加别的。”
她从桌下拿出一只小布包,里面是几包药材,“这是陈皮和山楂,煮水给孩子喝,一天小半碗就行。”
商人接了布包,又要磕头,小满抢先一步按住了他的胳膊。
“姑娘,你叫什么名字?”商人问。
“小满。”
“小满姑娘。”商人认认真真地念了一遍,“我阿史那邦,在北狄商人里说话还算管用。往后姑娘有什么事,只要递个话到北街的皮货铺子,我一定到。”
小满点点头,也没往心里去。
她送商人到偏厅门口,看着他小心翼翼地抱着熟睡的婴孩走出去。
帘子落下,偏厅又安静了。
阿史那邦抱着孩子回到北街皮货铺子后,当天晚上就请了七八个北狄同乡喝酒。
酒桌上他拍着桌子,一遍一遍讲那个十四岁的小姑娘怎么听了听哭声就知道孩子是水土不服,揉了几下肚子就把气排出来了,甚至没收他一文钱还送了几包药材。
“比咱们草原上的巫医强了不知道多少倍!”他红着脸道。
有人不信,他就把孩子抱出来给人看。婴孩睡得安安稳稳,小脸粉扑扑的。
一传十,十传百。不出三天,整条北街的北狄人都知道了。
皇家婴语学院里,有个叫小满的姑娘,年纪不大,本事倒是不小。
……
摄政王顾衍之上了奏折,请辞摄政王实职,只保留镇国王的虚衔。
奏折递到御书房,新帝顾明昭正在批折子,看完之后没说话,把折子合上,继续批下一本。
身旁的太监总管偷偷瞄了一眼,见皇帝面色如常,没敢多嘴。
第二天,皇帝在早朝上把这个事提起来了。
满朝文武站成两列,文官这边交头接耳,武官那边面面相觑。
新帝亲政才三个月,根基未稳,摄政王却主动请辞,这唱的是哪一出?
皇帝当即出言挽留。
顾衍之站在百官之首,他微微躬身,道:“陛下亲政以来,朝局平稳,百官归心,臣已没有留任之理。请陛下成全。”
皇帝不准。顾衍之便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