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春意正浓。
城外官道两旁的柳树已经抽了嫩芽。
顾衍之特意腾出一天的时间,谁也没带,就抱着安安上了马。
安安穿着沈星落前几日给她做的骑装,腰间还系着一条带子,扎成蝴蝶结的模样。
“爹爹,马儿会不会跑太快?”安安坐在顾衍之身前,两只小手紧紧抓着马鬃,眼睛里又紧张又兴奋。
“不会。”顾衍之的声音里带着笑意,“有爹在呢。”
他一手牵着缰绳,一手护在安安身前,轻轻一夹马腹,那匹骏马便迈开了步子。
安安还绷着脸,等马儿小跑起来,她立刻忘了害怕,咯咯笑着,还回头冲顾衍之喊:“爹爹,再快一点嘛!”
顾衍之打马小跑了一段路。
安安高兴得大叫,声音清脆。
身后跟着的几名暗卫远远跟着,不敢靠得太近。
跑了一会儿,马儿慢下来,顾衍之低头看着怀里的小人儿,忽然问道:“安安,爹问你,你最喜欢谁?”
安安想都没想,大声回答道:“娘亲!”
顾衍之的脸顿时黑了。
他沉默片刻,不死心地追问:“那爹呢?”
安安扭过头,仰着小脸看了他一眼,笑得更高兴了:“也喜欢爹!但娘亲第一!”
“行吧。”顾衍之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第二也行。”
安安见爹爹不生气,反而笑了,胆子更大,伸手去够马的耳朵。
顾衍之由着她,在后面稳稳扶着。
父女俩一路说笑,绕着城外的山坡转了一大圈。
安安的问题多得数不清。顾衍之也耐心,一个一个回答了。
回到王府,已是午后时分。
安安被顾衍之抱下马,刚落地,就看见站在二门的沈星落。
她立刻挣开顾衍之的手,像只小鸟似的扑过去,一头扎进沈星落怀里。
“娘亲!娘亲!”安安仰着脸,兴奋得小脸通红,“爹爹带安安骑马了!马儿跑得好快好快!”
沈星落弯腰把她抱起来,在她脸上亲了一口,笑道:“是吗?安安怕不怕?”
“不怕!爹爹在呢!”安安搂着沈星落的脖子,又回头去看顾衍之,大声告状,“娘亲,爹爹问安安最喜欢谁,安安说娘亲第一,爹爹就叹气啦!”
沈星落一听,忍不住笑出声。
她抱着安安转过身,正对上顾衍之走过来那张故作冷淡的脸。
沈星落笑得眼睛弯弯的,也不说话,就那么看着他。
顾衍之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轻咳一声:“怎么?”
“没什么。”沈星落忍着笑,“就是觉得王爷今日格外的平易近人。”
顾衍之听得出她在打趣什么,淡淡瞥了她一眼,伸手把安安从她怀里接过来。
安安一手搂着顾衍之的脖子,一手又去蹭沈星落。
沈星落顺势握住她的小手,一家三口往内院走。
安安趴在顾衍之肩头,还在叽叽喳喳地说骑马的事:“马儿跑的时候,风把安安的头发都吹起来啦!爹爹说下次带安安去更远的地方兜风!”
沈星落听着,心里柔软得不成样子。
她侧头看了一眼顾衍之,发现他也看过来。
两人目光一对,什么都没说,又各自移开了视线。
沈星落低头抿着嘴笑,顾衍之面无表情地把安安往上颠了颠。
安安忽然想起什么,从顾衍之怀里挣扎着要下来。
顾衍之把她放下,她立刻跑到沈星落身边,拉住她的手,认真地说:“娘亲,安安最喜欢娘亲,但安安也喜欢爹爹。爹爹骑马好厉害。”
沈星落蹲下来,与她平视,笑着问:“那安安是更喜欢娘亲,还是更喜欢爹爹呀?”
安安眨着眼睛,看看沈星落,又回头看看站在后面的顾衍之,忽然狡黠地一笑:“安安喜欢娘亲和爹爹!”
她说完就跑,小短腿跑得飞快,边跑边笑。
沈星落站起来要去追,却被顾衍之拉住了手腕。
她回头看他,顾衍之摇头笑道:“让她跑,摔不了的。”
沈星落没动,由着他握住自己的手腕。
安安在前面跑,两个丫鬟在后面追。
沈星落看着安安的背影,忽然轻声说道:“王爷今日带她骑马,她高兴坏了。”
顾衍之嗯了一声。
沈星落又说:“安安虽然嘴上说我第一,其实心里最黏你了。”
顾衍之侧过头看她,眼神里带着疑惑。
沈星落迎上他的目光,笑道:“她是我带大的,我还不知道她?每次你出门,她都趴在窗台上看,问你什么时候回来。只是她嘴上不好意思说罢了。”
顾衍之沉默了一会儿,才低声道:“她像她娘。”
沈星落知道他说的是前王妃。
她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顾衍之回过神来,松开她的手腕,两人并肩往院里走。
安安已经跑到了廊下,踮着脚去够廊檐下挂着的鸟笼。
笼子里养着一只画眉,是顾衍之上个月从外面带回来的。
安安够不着,急得直跺脚。沈星落走过去,把她抱起来,让她伸手去逗鸟。
安安伸手去碰鸟笼,画眉扑着翅膀叫了两声,安安笑起来,回头冲顾衍之喊:“爹爹!鸟鸟叫啦!”
顾衍之嘴角微弯,抬步走过去。
这一日,端王府没什么大事。
晚上,等安安睡下后,沈星落坐在灯下给安安缝补骑装。
白天骑马时,她的袖口不小心刮了一道口子。
顾衍之推门进来,在她对面坐下,随手拿起桌上的一本册子翻看。
两人各做各的,谁也没说话。
过了许久,顾衍之忽然开口:“今日骑马时,安安说最喜欢你。”
沈星落手上动作一顿,抬头看他,见他面色如常,仿佛只是随口一提。
她忍不住笑了,低下头继续缝补,轻声说:“王爷跟三岁的孩子较什么真。”
顾衍之没接话。
又翻了一页册子,才道:“我没较真。”
沈星落咬断线头,把骑装抖开看了看,补得天衣无缝。
她把衣裳叠好放在一旁,起身走到顾衍之身边,低头在他耳边说了句什么。
顾衍之翻册子的手停住了,侧过头看她。
沈星落说完就退开两步,笑得眉眼弯弯:“我去看看安安踢被子没有。”
她转身往外走,刚到门口,就听见身后传来一声哼,带着几分愉悦。
沈星落扶着门框,低头笑了笑。
她没回头,轻手轻脚地往安安的房间去了。
……
顾衍之卸任摄政王已有一个多月了,朝中的所有事情都交给新帝顾明昭。
他每日在府里陪安安读书认字,还有带带龙凤胎,偶尔去城外的庄子上走走,日子过得清闲。
沈星落照旧管着皇家婴语学院和诊疗所的事情,似乎比从前更忙了。
这日午后,顾衍之从外面回来,脸色不大好看。
沈星落见他进来,还没说话,安安先扑了上去:“爹爹!”
顾衍之弯腰把她抱起来,拍了拍她的后背,目光却落在沈星落身上。
沈星落心里咯噔一下,知道他肯定有事。
她拍了拍手上的土,轻声问道:“怎么了?”
顾衍之没说,抱着安安进了屋,让嬷嬷把安安带去吃点东西。
安安不肯走,搂着顾衍之的脖子不撒手。
顾衍之低头哄她:“安安乖,爹跟娘亲说点事,一会儿就去找你。”
安安看看他,又看看沈星落,这才不情不愿地跟着嬷嬷走了。
屋里只剩两人。
顾衍之在椅上坐下,沉默了一会儿,才把新帝召他入宫的事说了。
“陆秉文联合了六名御史,递了折子。”顾衍之眉头紧皱,“说你利用妖术惑众,所谓的婴语能力实际上是巫蛊之术,请陛下严查。”
沈星落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巫蛊?他们还真敢说。”
顾衍之看了她一眼,继续说:“明昭没信。但他压不住舆论,陆秉文咬得很紧,六个人联名,如果不查,朝中反而要闹翻天。他私下跟我说,让你公开诊疗一次,当众自证清白,堵住他们的嘴。”
沈星落听完,没急着说话。
她走到桌边倒了杯水,慢慢喝了一口,才转过身,面色平静道:“好。我早就该公开诊疗了。”
顾衍之眉头微挑。
沈星落放下杯子,道:“藏着掖着,反而让人猜疑。如今有人拿这个做文章,那我就站到他们面前,让他们看个清楚。婴语翻译不是什么妖术,而是真本事。”
顾衍之心里清楚,沈星落的婴语系统高级能力已经消失,只剩基础能力。
基础的翻译能力,足够应付常见的婴儿需求,这些她能听懂。
但要当众诊疗,面对的就不只是一个两个婴儿,而是各路人马的质疑,甚至刁难。
“我让人安排。”顾衍之沉声道,“太医院那边有几个靠得住的老太医,让他们在场。再请几位宗室长辈坐镇。”
“不用。”沈星落打断了他。
顾衍之看着她。
沈星落走到他面前,弯下腰,与他平视:“这次我自己来。你帮我太多次了,从嫁进来到现在,哪一次出事不是你挡在前面?这次我要自己争气一回。”
顾衍之的薄唇抿成一条线。半晌,他问道:“你确定?”
“确定。”沈星落点头,没有半分犹豫,“你在台下看着就行。”
顾衍之盯着她看了很久,最后微微颔首:“好。但你如果撑不住,我在台下随时帮你。”
沈星落笑了一下:“你在台下看好戏就行。”
消息传得很快。
新帝下旨,三日后在太医院前院,请安和国夫人当众演示婴语诊疗,百官可以前往观看。
旨意一出,京城里议论纷纷。
有人等着看笑话,有人替沈星落捏一把汗,也有人期待她能拿出真本事,好堵住陆秉文那帮人的嘴。
三日转眼就到了。
这天天气不算好,风很大。
太医院前院搭了一座大棚子,棚下摆了几张椅子,正中一张主位,是新帝坐的。
两侧分列百官席位,陆秉文与六名御史坐在一块儿,一个个面色严肃。
顾明昭早就到了,年轻天子端坐主位,面上看不出什么情绪。
顾衍之坐的位置离主位不远。
外围更远一些,围了一圈百姓,踮着脚往里面看。
陆秉文的脸色阴沉,身后六名御史,板着脸,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
陆秉文的目光落在诊台后那张素净的脸上。
沈星落身边坐着一个十四五岁的姑娘,穿鹅黄色短袄,正是小满。
小满双手放在膝上,腰挺得笔直,时不时往棚外的人群瞟一眼。
沈星落侧头看了她一眼,低声说:“别慌。你听你的,别的不用管。”
小满深吸一口气,用力点了点头。
吉时到。
新帝开口宣布:“开始吧。”
第一张矮榻上,乳母抱上来一个婴儿。
那孩子不过三四个月大,白白胖胖,一放到榻上就开始哭。
小脑袋不停地往两边蹭,两只小手胡乱抓,一会儿抓耳朵,一会儿抓脸颊。
护国将军站在一旁搓着手,满脸心疼。
这孩子夜哭三个月,将军府请遍了京城名医,药吃了不少,就是不见好转。
沈星落侧耳听了一会儿,没有急着开口,转头看向小满:“你说。”
小满凑近了,仔细听他的哭声。
她听了一会儿,又看了看婴儿的动作,小声说:“师父,他哭的时候一直抓耳朵,脑袋还往那边偏。哭声尖,不是饿,也不是困。”
她又听了听,肯定地说,“是中耳炎。他说他耳朵疼。”
沈星落点了点头,提笔写了一张方子,递给旁边的太医:“请太医过目。”
老太医接过看了,捻着胡子点头:“不错,的确是小儿中耳炎。这方子开得正好对症。”
护国将军一听,长长松了口气,朝沈星落和小满连连拱手。
第二张矮榻上,抱上来的是一个瘦小的男婴,看着快一岁了。
那孩子哭声有气无力,断断续续,小脸也十分蜡黄。
他母亲是个平民妇人,穿着粗布衣裳,站在棚外,紧张得嘴唇发白。
她丈夫前几日病死,她一个人带着孩子,没钱请大夫,今日是衙门的人找上她,说带她来给孩子看病。
小满听了一会儿,凑到沈星落耳边,声音压得很低:“师父,他哭声没力气,嘴里有酸味。你看他嘴唇干,舌苔厚。”
她想了想,“应该是辅食不干净,吃坏了肚子。”
沈星落点头,问那妇人:“这孩子最近吃什么了?”
妇人嗫嚅着回答:“前日邻居家给了半碗冷粥,我热了热喂他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