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日第二道奏折又递了上去,措辞比第一道更恳切。
顾衍之说自己旧伤虽愈,精力大不如前。
皇帝又把折子留中不发,在早朝上再次挽留。
满朝文武齐刷刷抬头,连站在角落里的七品小官都瞪大了眼。
第三道奏折是三天后递过去的。
皇帝拿着这份折子,在御书房里坐了整整一个下午。
日落时分,他传了口谕,准奏。
消息传出去,朝野震动。
这天傍晚,顾衍之在书房里收拾东西。
沈星落端着一盏茶进来,见他把青玉镇纸往箱子里收,便走过去把茶放在书桌上。
“你真舍得?”沈星落问。
顾衍之把镇纸放进箱底,直起身看她:“我当年握兵权,是为了保大周太平。兵权不在我手里,这江山就稳不住。”
他拿起茶盏,抿了一口,又说:“如今天下太平了,兵权就该还给皇帝。我紧抓着不放,反而成了祸根。”
沈星落靠着书案站着,低头看他。
她想了想,问:“你不怕新帝猜忌?”
顾衍之把茶盏放下,笑了一声。
“我如果贪图兵权,才是猜忌的根源。我退了,他反而要想想我的好。”
沈星落没再说话。
第二天,宫里来了圣旨。
皇帝赐摄政王特权,上殿不用脱鞋,佩剑不用解下,进殿不用小跑。
传旨太监站在摄政王府正厅里,把圣旨念得抑扬顿挫。
顾衍之听完,双手接过圣旨,然后对着宫里的方向躬身一拜。
“请公公回禀陛下,”顾衍之的声音平静,“臣谢陛下隆恩。只是这个殊荣,请恕臣不敢受。”
太监愣住了。
他在宫里当了二十年差,还是第一次见把到手的殊荣往外推的。
太监张了张嘴,想劝两句,可对上顾衍之那双眼睛,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臣请陛下收回成命。”顾衍之又补了一句,语气淡淡的。
圣旨原样捧回了宫。
皇帝坐在御书房里,听完太监的回禀,半天没说话。
“行了,你下去吧。”皇帝摆摆手。
太监退出去后,皇帝一个人坐着,忽然笑了一下。
那天夜里,皇帝没翻牌子,也没回寝宫,而是换了身便服,带了两个贴身侍卫,从宫里的侧门出去,骑马到了端王府。
府里的人认得他,慌忙要通报,被皇帝抬手止住了。
他径直走到顾衍之的书房门口,推门进去。
顾衍之还没睡,坐在灯下翻一本旧兵书,抬头见是他,也不惊讶,只是起身行了个礼。
“陛下深夜驾临,臣有失远迎。”
皇帝摆手让他免礼,自己拉了一把椅子坐下,又把旁边另一把椅子踢了踢,示意顾衍之也坐。
两个人面对面坐着,中间隔着一张书案。
彼此沉默了一会儿。
“你就不怕朕是装糊涂?”皇帝盯着顾衍之的眼睛。
顾衍之端起茶盏,不急不慢地喝了一口。
“陛下如果装糊涂,”他放下茶盏,抬起眼看皇帝,“臣就装不知道。”
皇帝愣了一下,随即大笑起来。
他笑的时候肩膀一抖一抖的。顾衍之没跟着笑,只是嘴角弯了弯,端起茶又抿了一口。
笑完了,皇帝往椅背上一靠,仰头看着房梁:“朕登基不久,满朝文武没一个把朕当回事。只有你,该教的教,该骂的骂。朕那时候怕你,后来服你。”
他没往下说,顾衍之也没追问。
又坐了一会儿,皇帝起身要走。走到门口忽然停住,转过身,看着顾衍之:“剑履上殿的事,你真不要?”
“不要。”
“那你想要什么?”
顾衍之想了想,说:“陛下把江山坐稳了,就是臣最想要的。”
皇帝看了他半晌,点点头,推门走了。
顾衍之坐在灯下,把兵书翻到刚才那一页,继续往下看。
沈星落从内室出来,给他披了件外袍,也不问刚才说了什么。
自此以后,朝局越发稳定。
皇帝每次有大事,都一定先派人来问镇国王的意见。
顾衍之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但从来不替皇帝做决定。
逢年过节,叔侄二人常在内廷小宴,有时候下棋,有时候喝酒,谈的大多是家常,很少聊朝政。
百官慢慢也就看明白了,摄政王是真的退了,新帝是真的亲政了。
朝堂上没了明争暗斗,办起事来反而顺畅了许多。
有老臣私下感慨:“打从太祖爷开国以来,宗室和皇帝能处成这样的,还真是第一次啊。”
沈星落有一次问顾衍之:“你后不后悔?”
顾衍之闻言头也没抬:“后悔什么?”
“那么大的权力,说不要就不要了。”
顾衍之把笔放下,沉默了一会儿。
“权这东西,握在手里的时候觉得踏实,可握久了手也会酸。”他直起身,道,“如今手松开了,反而觉得,浑身都轻松多了。”
……
……
拜师的日子是沈星落挑的。
次月初九,天晴。
小满一大早就起来了。
她把那件平时舍不得穿的新衣裳从柜子里翻出来,抖了抖,套在身上。
头发梳得一丝不乱,两根辫子重新编过,红头绳换成了新的,是前日沈星落从街上给她捎回来的。
她对着铜镜照了照,镜子里的人脸圆圆的,眼睛亮亮,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
偏厅被收拾得干干净净。
正中央摆了一张太师椅,椅子上铺了沈星落平日打坐用的那块棉垫。
椅子前面放了一只蒲团,蒲团是隔壁王嬷嬷连夜用稻草编的,圆滚滚的。
茶几上摆了一只白瓷茶盏,水面浮着两片薄荷叶。
沈星落坐在太师椅上,穿了件家常的衫子,头发用一根银簪松松绾着。
她看着站在门口的小满,招了招手:“进来。”
小满深吸一口气,迈过门槛,走到蒲团前站好。
王嬷嬷站在一旁,手里端着一只木盘,盘里放着那条沈星落早就备好的绢帕,拜师礼成之后要给徒弟的。
安安趴在偏厅的窗台上,下巴搁在胳膊上,一双眼睛眨也不眨地往里瞧。
小满双手接过茶盏,举到齐眉高,然后双膝跪在蒲团上,腰板挺得笔直,把茶盏稳稳递到沈星落面前。
“师父,请喝茶。”
沈星落接过茶盏,低头抿了一口,把茶盏放在茶几上。
小满随即俯身叩首,额头贴在蒲团上,停了一会儿,然后直起身来。
沈星落看着她,开口问道:“小满,你今日拜我为师,是想学什么?”
小满跪在蒲团上,仰着头,两只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
“师父,我以后也能像你一样,听懂小宝宝说话吗?”
沈星落从太师椅上起身,走到她面前,弯下腰把她扶了起来。
“你已经能了。”沈星落叹了口气,“你缺的只是经验。经验多了,比什么都要准。”
小满仰头看着她,眼圈一下子红了。
她使劲眨了两下眼,把涌上来的泪意逼回去,重重点了点头。
“行了,别哭。”沈星落伸手在她头顶揉了一把,“起来吧,地上凉。”
小满咧嘴笑了,露出两颗小虎牙。
她站起来,往后退了两步,站在沈星落身侧,转头去看窗台边的安安。
安安还趴在那儿,像是在想什么心事。
她看着小满站起来,又看着沈星落坐回去,忽然把下巴从胳膊上抬起来,歪着头问了一句。
“娘亲,那我呢?我也能当你的徒弟吗?”
偏厅里安静了一会儿。王嬷嬷端着木盘站在旁边,忍不住抿嘴笑了。
小满回头看了安安一眼,也有点想笑,但忍住了。
沈星落转过头,看着安安。
三岁多的小丫头,一双眼睛又黑又亮。
她趴在窗台上的样子看上去漫不经心,可沈星落看得出来,那两只小拳头握得紧紧的。
沈星落从太师椅上站起来,走到窗台前,蹲下身,让自己的视线和安安保持平齐。
她伸手把安安从窗台上抱下来,安安的两只小脚踩在沈星落的膝头,两只手搭在沈星落肩膀上。
“安安想学什么?”沈星落问。
安安歪着头,认认真真地想了好一会儿。
她的眉头皱起来,小嘴抿着,像是在做一个天大的决定。
“我想学治病救人。”安安说,声音奶声奶气的。“但我不要听小宝宝哭,我要给大人看病。”
沈星落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出来。
“行。那娘亲教你认药材。”
安安从沈星落怀里挣脱出来,仰着小脸看她:“真的?”
“真的。”
“不骗人?”
“不骗人。”
安安伸出右手是小指头,在沈星落面前晃了晃:“拉钩。”
沈星落伸出小指头勾住她的,两个人拇指对在一起,盖了个章。
安安这才满意了,从沈星落膝头滑下来,跑到小满面前,仰着头看她。
小满蹲下来,跟安安平视,伸出手跟她握了一下:“安安师妹好。”
安安学着大人的样子点了点头,又觉得哪里不对,歪着头问:“为什么我是师妹?”
“因为我先拜师的。”小满理直气壮。
安安想了想,觉得有道理,便认了这个称呼。
她转身跑到偏厅角落的那张矮桌前,爬上去坐好,把桌上的一摞纸扯过来,又拿起一根秃了头的炭笔,摆出一副要立刻开始学习的架势。
沈星落摇摇头笑了,冲王嬷嬷使了个眼色。
王嬷嬷把木盘里的绢帕递给小满,又把桌上的茶盏收了。
小满把绢帕叠好,贴身收在怀里,也走到矮桌那边,在她平日里抄书的那个位置坐下来,摊开那本书,翻到昨天读了一半的那页。
偏厅里安静下来。
沈星落站在偏厅中央,看看左边的小满,又看看右边的安安,嘴角弯了弯。
从那天起,小满每天上午在偏厅抄书,下午跟着沈星落到学院的偏厅坐诊。
她年纪小,可耳朵很灵,心又细,过了不到半月,已经能独立处理孩子一些简单的毛病。
京城的官夫人之间悄悄传开了,说安和国夫人收了个小徒弟,年纪不大本事不小,将来又是一个安和国夫人。
安安则每天午后跟着沈星落到药房里认药材。
沈星落把常用的几十味药各抓了一小把,装进白布口袋里,袋子上用墨笔写上药名。
安安每天认三味,认完了就拿炭笔画下来。
画得歪歪扭扭的,可她自己认得。
她不要听小宝宝哭,沈星落就不让她去学院偏厅,只带她认药辨药还有背药性。
三岁多的小丫头,认的字还没认得全,可背起药材名头头是道,像模像样。
小满和安安各学各的,偶尔在院子里碰见了,小满会喊一声“安安师妹”,安安就回一声“小满师姐”。
两个人点头致意,然后各自走开,一个往东偏厅去听婴语,一个往西药房去认药材,谁也不碍着谁。
顾衍之有一次从外面回来,进院子就看见这一幕。
小满趴在桌上写写画画,安安趴在另一张桌上对着药材念念有词。
他站在院门口看了一会儿,没出声,转身去了书房。
沈星落在书房整理药材,见他进来,随口问了一句:“外面怎么了?”
顾衍之把外袍脱了搭在架子上,在椅子上坐下来:“没怎么。”
他想了想,补了一句,“就是觉得,这里的日子,挺好的。”
沈星落回头看了他一眼,笑了一下,继续整理她的药材。
安安念完了当天要认的三味药,从凳子上滑下来,捧着一只口袋跑到书房门口,探进半个脑袋。
“爹爹。”
顾衍之靠在椅背上看邸报,听见声音抬起头。
安安把布口袋举得高高的,几乎遮住了自己的脸:“你猜这是什么?”
顾衍之放下邸报,配合地想了想:“甘草?”
安安把口袋放下来,露出两只眼睛,摇摇头:“不对。”
“陈皮?”
“也不对。”安安把口袋翻了个面,指着上面的字,“是茯苓。娘亲说,茯苓能健脾利湿,煮粥的时候放一点,吃了肚子不胀。”
顾衍之点点头,一本正经地说:“受教了。”
安安把布口袋抱在怀里,转身要走。
走到门槛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爹爹,你今天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顾衍之愣了一下。
沈星落从药材柜那边回过头来,也看着安安。
小丫头站在门槛上,一脸认真。
“没有。”顾衍之说,“怎么了?”
“那,我明天再问你。”安安说完,抱着布口袋跑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