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承抽泣了两下,被糖给哄住了,松开沈星落的腿,转身去抱安安。
念萱见哥哥不哭了,也跟着收住了眼泪,凑到安安身边。
沈星落看着安安一手搂着一个,小大人似的哄着弟弟妹妹,心里又酸又软。
她站起来,对门口的嬷嬷使了个眼色。
嬷嬷进来把念承和念萱先抱了出去。
安安没走,又坐回床边,把刚才叠好的那件里衣拿过来,压了压边角,递给沈星落:“娘亲,给你。安安叠好了。”
沈星落接过来,衣裳叠得方方正正。
她把衣裳收进包袱里,在安安额头上亲了一下:“安安真能干。”
安安笑了笑,露出两颗小门牙,又从床上拿起另一件衣裳,低头继续叠。
门外,顾衍之不知道站了多久。
他本来是要进来跟沈星落说明日行军安排的事,走到门口,看见屋里这一幕,便停住了脚步。
沈星落一回头看见他,愣了一下:“王爷来了怎么不进来?”
顾衍之这才抬脚进屋,在桌边坐下。
安安看见爹爹来了,从床上滑下来,跑到他面前,仰头说道:“爹爹,安安帮娘亲叠衣服了。”
顾衍之伸手把她抱到膝上,低头说:“安安真懂事。”
安安得了夸奖,高兴得晃小腿,又滑下来,跑回床边继续叠衣服。
沈星落看了顾衍之一眼,低声道:“都安排好了。明日卯时出发,马车走慢一些,李神医的方子我已经让人抓了十副带着,路上按时煎。”
顾衍之点了点头,目光扫过屋里的几个箱子,问:“小满那边呢?”
沈星落道:“药箱已经清点完了,她比我还仔细。”
正说着,小满从外面进来。
她手里捏着一本册子,是沈星落写的婴语书,路上准备再翻一翻。
小满走到沈星落面前,脚步却慢了下来,眉头微微蹙着,像是走神了。
沈星落叫她:“小满?”
小满回过神来,看了看沈星落,又看了看顾衍之,犹豫了一下,道:“师父,我刚才在院子里收拾药箱,忽然觉得不对劲。”
沈星落放下手里的包袱,盯着她:“怎么了?”
小满抿了抿嘴,低声说:“我听见北狄的方向有好多小宝宝在哭。”
屋里静了一静。沈星落看着她,没有急着追问。
小满又闭上眼睛,像是在仔细辨认什么,过了片刻睁开眼:“不知道,就是能感觉到。闭上眼睛,就能听到很远的哭声。好多,好多小宝宝。有的在哭,有的在叫娘,有的声音越来越小,像是哭累了。”
沈星落心中一动。
她看着小满,忽然想起自己当年。
绑定了婴语系统之后,她也是能听懂身边婴儿的心声,后来能力越来越强,覆盖的范围越来越广。
可她从来没有试过在京城就能“听”到千里之外的哭声。
小满的天赋,比她当年更精进一层。
这姑娘似乎天生就能感知远方婴儿的情绪,不需要面对面,也不需要系统的辅助,仅凭本能。
沈星落拉过小满的手,叮嘱道:“小满,你听好了。你这个本事,比我当年还要强。到了北狄,你比我更加有用。随军家眷的婴儿,你负责听,我负责诊治。咱们师徒俩,把那些孩子都安顿好。”
小满用力点了点头,眼睛亮亮的:“师父,我会好好用的。”
顾衍之坐在桌边,听着师徒二人的对话,目光沉沉。
沈星落的婴语营加上小满这个天生的本事,此次去北狄,随军家眷那边的乱子,想必能平息下去。
可他也清楚,越是靠近北狄,小满能“听”到的哭声就越多。
她能承受多少压力,谁也不知道。
夜色渐深,安安终于叠完了最后一件衣裳,困得一直揉眼睛。
嬷嬷把她抱去睡了。
念承和念萱早就被抱回了房间。屋里只剩沈星落和顾衍之。
沈星落把包袱系好,放在箱盖上,回头看见顾衍之还坐在桌边,手指一下一下地敲着桌面。
她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小满的事,路上我多教教她。她的天赋比我强,但年纪小,必须要有人领着。”
顾衍之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伸出手,盖在沈星落的手背上,握了握。
沈星落反手扣住他的手指,两个人谁也没再开口说话。
一切尽在不言中。
……
北狄战事吃紧,朝廷点兵十万,分三路北上增援。
顾衍之领中路大军,浩浩荡荡从京城开拔。
辎重队夹在大军中间,扬起漫天尘土。
沈星落的马车就在辎重队里。
北狄苦寒,不少随军家眷带着孩子,路上难免水土不服,哭闹不止。
婴语营虽没有了系统的高级能力,可沈星落那套育儿本事还在,婴儿的饥饱冷暖,她一眼便能看出问题。
马车走得平稳,沈星落靠在车上翻一本医书,忽然听见护卫队里传来一阵骚动。
她掀开车帘一角,往外瞧。
护卫队全是人高马大的汉子,唯独中间有一个纤细的身影,个头比别人矮一截,肩膀也窄。
此人还穿了一身不太合身的衣裳,腰带松松垮垮,走两步就要提一下。
沈星落眯起眼,那背影越看越眼熟。
还没等她看仔细,一道黑影从队伍前飞过来,速度特别快。
柳暗穿着一身玄色劲装,腰间别着短刀,脸色黑如锅底。
他一把抓住那人的后领,像拎小鸡似的把人从队伍里揪出来。
“你干什么?”柳暗的声音压得很低,冷冷的。
那人被他拎得双脚离地,帽子歪到一边,露出一张白净的小脸。
正是苏锦绣。
她两条腿在空中乱蹬,嘴里大叫道:“放开我!我要去打仗!”
柳暗把她往马背上一按,动作粗鲁。他低头瞪她:“你连刀都拿不稳,打什么仗?回去!”
苏锦绣被按在马背上,上半身趴着。她仰起头,瞪着柳暗,眼眶有点发红:“你上次说我想你,我就来了,你又赶我走?”
柳暗的手一停。他的耳根泛红,从耳朵尖一路烧到脖子。
他别开视线,半晌才憋出一句:“那你跟着我,别乱跑。”
苏锦绣听到了这句话,立刻不再挣扎,乖乖趴在马背上,嘴角却悄悄翘了起来。
沈星落在马车里听得十分清楚,忍不住笑出声。
她探出半个身子,掀着车帘朝外喊:“锦绣,柳暗是怕你受伤。你就跟着他吧,正好帮我管理婴语营。”
苏锦绣抬头,眼睛一亮。
她从马背上翻下来,三步并作两步跑到马车边,钻进了车厢。
车帘落下,外面只剩柳暗一个人杵在原地。
他慢慢收回手,叹了口气。
旁边的护卫们憋着笑,谁也不敢出声。
柳暗转头扫了他们一眼,众人立刻目不斜视,挺胸抬头,仿佛刚才什么都没看见。
柳暗翻身上马,嘴角却翘了一下,打马往前去了。
马车里,苏锦绣一屁股坐在沈星落对面,伸手抓起茶壶,对着嘴灌了一大口。
沈星落看着她,无奈摇头:“你呀,胆子也太大了。从京城一路混进护卫队,走了多远?”
“出了城就混进来了。”苏锦绣抹了抹嘴,把歪掉的帽子扯下来,“我爹不让我来,说我胡闹。可我想着,你能去,我怎么去不了?再说了,”
她耳朵有点红,声音突然低了下去:“柳暗那个闷葫芦,上次在京城跟我说话,憋了半天才说了一句我想你,说完扭头就走,两个月没有信。我不来,他还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肯再找我说话。”
沈星落倒了杯茶递给她,笑道:“他那是害羞。你看他刚才明明急得不行,还非要板着脸。”
苏锦绣哼了一声:“他就是死要面子。”
两人在车里说话,外面大军继续前行。
沈星落掀帘看了看天色,太阳偏西,再走半个时辰就该扎营了。
她回头对苏锦绣说:“既然来了,就帮我管婴语营。营里有二十多个孩子,最小的才三个月,最大的也不过三岁。行军路上哭闹的多,保育娘子们忙不过来。”
苏锦绣把帽子往旁边一扔,直拍胸脯:“包在我身上。我虽然没有你那个本事,可哄孩子我还是会的。”
正说着,马车忽然停了。
外面传来柳暗的声音,隔着车帘,闷闷的:“前面扎营,今晚在此休整。你们在车里别出来,外面很乱。”
苏锦绣隔着帘子回怼:“知道了知道了,啰嗦。”
沈星落看着苏锦绣,两人对视一眼,同时笑出声。
号角吹响,大军在官道旁边的空地上安营扎寨。
辎重队把粮草车围成一个圈,帐篷一顶顶支起来。
沈星落带着苏锦绣下了马车,往婴语营的帐篷走去。
路上遇见几个将领的家眷,纷纷朝沈星落行礼:“安和国夫人。”
沈星落一一回礼,脚步不停。
婴语营的帐篷里,忙得不可开交。
几个保育娘子抱着孩子来回走动,嘴里哼着曲子。
有个两岁多的男孩扯着嗓子哭,怎么哄都不停止哭泣。
沈星落走过去,蹲下看了看孩子的舌苔,又摸了摸额头,对保育娘子说:“不是发热,是路上颠簸,积食了。去煮一碗山楂麦芽水,少放糖,喂他喝下去,半个时辰就好。”
保育娘子连忙去了。
沈星落又走到另一个襁褓前,里面是一个三个月大的女婴,闭着眼哭号,声音都哑了。
她伸手摸了摸襁褓里的尿布,果然湿透了。
沈星落一边给孩子换尿布,一边对旁边的保育娘子说:“尿布要勤换,哪怕没湿,路上也容易焐出红疹。换完用温水擦一擦,晾一会儿再包。”
苏锦绣在旁边看着,挽起袖子帮忙递尿布,拿水盆。
不多一会儿,大家就把几个哭闹的孩子都哄得安静下来。
忙完一圈,沈星落直起腰,捶了捶后背。
苏锦绣凑过来,低声说:“星落,你那个能听到婴儿心声的本事,真的全没了?”
沈星落笑了笑,道:“高级的没了,基础的功能还在。孩子哭是饿了还是困了,是冷还是热,这些我还能看出来。至于他们心里想什么,”她摇摇头,“听不见了。”
苏锦绣有点替她感到惋惜,可沈星落自己不在意,她也就没多问。
两人出了婴语营,往自己的帐篷走。
走到半路,正碰见柳暗带着几个暗卫巡营。
他远远看见苏锦绣,快步走过来,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往苏锦绣手里一塞,转身就走。
苏锦绣打开一看,是两块桂花糕,压得有点碎,可还是挺香的。
她冲着柳暗的背影喊道:“你哪来的?”
柳暗头也不回,声音被风吹过来,模模糊糊:“营里厨子做的,我特意给你留的。”
苏锦绣捏着桂花糕,咬了一口,嘴角压不住地往上弯。
沈星落看在眼里,轻声道:“你看,他就这性格。有话不会好好说,非得绕个弯。”
苏锦绣嚼着桂花糕,说:“我知道。所以我才来了嘛。”
……
大军北上的第三日,辎重队后面多了一片用布帐围出来的区域,成了婴语营的临时营地。
沈星落站在布帐门口,回头看了一眼身后跟来的小满。
小满手里抱着一摞叠好的尿布,胳膊上还挂着一个装米糊的布袋。
“师父,帐子搭好了,干草也铺平了。”小满把尿布放在木箱上,“就是靠北边那个角有点漏风,我拿包袱皮给塞上了。”
沈星落点点头,弯腰钻进帐子,环顾一圈。
里面已经放了七八个孩子,大的不过两岁多,小的还在襁褓里,几个随军女眷正忙着把孩子安顿好。
见她进来,一个妇人抬起头,恭恭敬敬叫了声:“安和国夫人。”
“赵嫂子,别客气,叫我星落就行。”沈星落走过去,低头看了看她怀里那个小婴儿,“饿了,米糊弄好了没?”
“正热着呢。”赵嫂子朝帐外努努嘴。
帐外支了个小泥炉,上面坐着一口小锅,咕嘟咕嘟冒着泡,米糊的香气已经飘出来。
另一个年轻媳妇拿木勺搅动,见沈星落看过来,忙道:“再有一会儿就稠了。”
沈星落没等,她先从布袋里摸出一块早上烙的软饼,掰碎了拿温水泡,用勺子碾成糊糊,喂给另一个正扯着嗓子哭的男孩。
那孩子张嘴就吃,吃得急,糊糊蹭了一脸。
小满赶紧拿了块湿布过来,一边擦一边笑:“石头,你慢点,没人跟你抢。”
石头嘴里塞着糊糊,喊了声“小满姐姐”,又埋头吃起来。